海面上的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不是一道，是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浮出夜幕。

一艘，两艘，三艘……高大的船身披着夜色压过来，桅杆上挂着探照灯，光柱像刀子一样把整座荒岛切得雪亮。

崔素妍的心跳猛地飙到了嗓子眼。

大船，还是武装大船。

那船型，那吃水，那灯阵……绝不是普通的商船渔船，这是成建制的船队！

海盗们也顾不上温暖文姨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上张望。

“文姨！”崔素妍趁机挣扎着爬到文姨那边，握着她的手激动的说，“是家里，一定是家里派来的船，我爸知道我失踪了，所以派人来救我们！”

文姨也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张科南眯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不是严初九，严初九没那么大的阵仗，可看着也不像是海盗，反倒像是官方的人马！

颂猜双手卷成筒状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后突然就咧开嘴笑了。

他猛地跳起来，冲最前面那艘大船又蹦又跳，挥舞着双臂，嗷嗷地喊，活像在召唤同伴的猩猩。

大船放下小艇，马达声突突地划破海面。

小艇靠上礁滩，一个高大的洋鬼子跨步跳上了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白种男人，浓密的络腮胡，迷彩服敞着怀。

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腰间别着一把大口径手枪，走路带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横劲儿。

“老鬼！”颂猜大笑着迎上去，一拳擂在他肩膀上，“你可算来了！”

“颂猜。”老鬼咧嘴一笑，回敬他一拳，“你这家伙，电话里说有肥差，肥差呢？”

颂猜凑到他耳前，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说的是混杂着几个国家土话的黑话，语速又快又碎。

老鬼听完后，欣喜地连连点头。

两人说了一通，颂猜才回头冲张科南招了招手。

“张老板！来！给你介绍！”

张科南拄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这是张老板，他们张家在我们采纳很有实力的。张老板，这是老鬼，你想要找严初九报仇雪恨，他绝对可以帮你实现。”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就着篝火和探照灯的光，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说到高兴处，老鬼拍着大腿笑，颂猜眉飞色舞，张科南那张横肉脸也罕见地松弛了下来。

沙滩那边，崔素妍原本已经有了血色的脸一点一点地变苍白了！

不是救援。

不是家里派来的船。

是这伙恶魔叫来的支援。

崔素妍听不清他们在密谋什么，只看到张科南对那个老鬼不停的比划，手上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显然是让这班人对付某人。

崔素妍缓缓垂下了头。

刚才那一瞬涌到嗓子眼的狂喜，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地退了下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希望这东西，最残忍的不是没有。

是给你看了一眼，再狠狠掐灭。

“素妍小姐……”文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崔素妍闭上眼，把声音压进喉咙里，“保存力气。”

绝境，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

篝火边，三个恶魔的碰头会开完了。

“老鬼！”颂猜问，“你船上的物资够不够用？”

“完全没问题！”老鬼拍着胸脯，“你说有大生意，我将所有船都补给足了，炮是满的，弹也是满的，就等着开荤了！”

“好！”张科南接过话，眼睛里闪着毒光，“那这一趟就得辛苦老鬼兄弟了。目标是鬼尖礁，我要那个严初九的人头。”

“规矩照旧。”老鬼扬手，比了个正经的八字，“八千万美刀！”

张科南错愕的看向颂猜，意思是：你不说九千万吗？

颂猜嘿嘿一笑，“多的一千万是我的中介费！”

“你特么……”

“没关系没关系嘛！”颂猜忙伸手抚着他被气得起伏的胸膛，“你张老板财大气粗，一千万沙沙碎了。来来来，我们继续说怎么返回鬼尖礁，怎么杀严初九一个片甲不留！”

三人又勾搭一阵后，大概商量好了对付严初九的计划。

张科南一摆手，指了指沙滩上的崔素妍，“把她们押上船。这两个女的，是我的摇钱树，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没问题！”老鬼瞥了一眼崔素妍和文姨，像看两件行李，“绑结实了，扔到三号舱去。”

两个海盗得令，提着绳子，大步流星地朝崔素妍和文姨走过来。

绳索在火光下晃荡，像两条吐信的蛇。

崔素妍抱着文姨，往后缩了缩。

退无可退。

往后就是大海，身前是绳子。

她咬紧牙关，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上了船，自己一有机会就跳海，就算死在海里，也比遭受这些海盗凌辱强！

正在两个海盗就要把她们绑起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从海面方向炸开。

老鬼停在最右边那艘武装大船的中部，毫无征兆地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烧成了红色。

老鬼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三号船起火了！”小艇上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油箱！油箱被点着了！”

“救火！快去救火！”颂猜跳脚大吼，“那一船的弹药，烧炸了全得喂鱼！”

呼啦啦一下，滩上滩下乱成一锅粥。

几艘船纷纷靠向那艘起火的船，佣兵们从各条船涌出来。

颂猜和张科南也让自己的手去乘坐小艇，前去灭火。

水龙、灭火器……传水的人链，乱哄哄地铺开。

探照灯的灯柱也全部转了过去，死死咬住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

崔素妍的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姨！”崔素妍一把攥住文姨的手腕，压低声音：“跟我走，往林子里跑——”

她刚撑起半个身子，斜刺里两条黑影就罩了过来。

两个海盗，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堵死了她们的去路。

他们是张科南指使来盯紧崔素妍与文姨的。

“想去哪儿啊？”左边那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板说了，你们两个别说逃了，就是少一根汗毛都唯我们是问！”

右边那个抱着砍刀，慢条斯理地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崔小姐，老实坐着吧。别让我们为难！”

崔素妍的心，又沉了下去。

两个人。

一左一右。

手里都有刀，而她拖着两天没吃饭的文姨，赤手空拳。

跑，是跑不掉的。

打，更打不过。

她缓缓坐回沙地上，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疯狂地转，转得嗡嗡作响，却转不出一条活路。

黄牙海盗见她认命了，得意洋洋地往前凑了半步：“这就对了嘛，崔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跟我们上船，说不定还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同伴先他一步倒了下去。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直挺挺地往前栽，脸朝下砸进沙子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黄牙海盗愣了半秒，猛地回头。

一只手掌从黑暗中探出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张大了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气音，瞳孔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平静的、眼神冷得像深海的脸。

那人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黄牙海盗软了下去，和同伴并排躺在了沙滩上。

火光映不到的这个角落，黑暗里，那个人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崔素妍。

“小姨子别怕，我是你姐夫，你姐姐让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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