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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结束这场战斗吗?


雾渐渐散开了。

世界是由黑色与白色构成的,一切事物都在这两种颜色中对立与循环: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命运与自我、自由与孤独……唯独梦境不是。

梦独立于二者之外,它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你认为人的情感不可亵渎,发自真心的喜悦或悲伤即便在梦中也值得珍视,那么它应当是属于真实的一员;但其实也是虚幻的吧?看不见而又摸不着的东西,既不符合逻辑,醒来后也很快就忘记,该如何证明它曾经存在过呢?夹在二者的中间,曾拥有也曾失去、被铭记也被遗忘着的,便是梦境。

于是,灰色,这介于黑与白之间的颜色,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象征着梦境的颜色。

当雾气散开之后,法芙罗娜所见到的,便是一名应当用也只能用“灰色”去形容的少女。这种说法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通常情况下,我们很少直接用颜色去形容一个人,虽然颜色能够隐喻人的气质,例如,冷淡的黑色,热情的橙色,张扬的红色,纯洁的白色,等等。但除非那个人的气质已经独特到若非以世界上最纯粹的颜色形容便不足以概括其万分之一的程度,否则,鲜少有人会使用如此强烈的比喻。

对于法芙罗娜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她不是通过世人常常依赖的那些手段,例如眼光、感觉或亲身接触后得到的判断,而是倚重自己犹如野兽般的直觉。这世界上从没有比野兽更懂得察言观色了,它们以最严苛的标准,百般挑剔,若不能被视为同类,便只能归入猎物的行列了。

毫无疑问,在法芙罗娜的眼中,那个少女的颜色强烈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即便闭上眼睛,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犹如这团巨大迷雾中的灯塔,其身影隐藏在雾的深处,无处存在,其光芒却散射在雾的海中,无处不在。

从这片被光芒照耀的海洋中,缓缓伸出来一只手。

手指纤细白皙,但并非失去生机活力后的苍白,隐约能看到皮肤表面下透出来的血色,述说着她曾身为凡人时的温暖与感情。这只白皙的手抓住雾海的边缘,动作轻柔地将其撕开,从上到下一分为二,宛如鸡蛋壳一样分开,又好像撕开了一张薄弱的画布,让其中孕育的存在走出,将自己重生后的姿态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在遥远的巨大的宫殿中,便是祂的王座了。

一百二十根苍白之柱撑起宫殿的穹顶,犹如一百二十位沉默的巨人守候着梦境的门扉,夹着一条漫长至需要用整个生命时代的全部情感作为牺牲才能通过的长廊,在它们的俯首注视之下是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蛇形的怪物缠绕巨人的脖颈,张口吐出血色的信子,毒蝎与蜘蛛则爬伏在更深的阴影之中,它们的叫声是琐碎的低语,亦是呢喃的诱惑,穿过廊道便成了亡灵的哀嚎;黑曜石地面折射深邃而冷峻的幽光,像精心打磨后的无数面镜子,映照出黑袍骑士眼中漆黑的火焰,那是生时的执念,保留它们对死亡与虚无的忠诚。

穹顶之上依然是灰雾弥漫,雾中仿佛有巨大的怪物,似深海的鲸鱼缓慢游弋,它们的尾巴时而扫过这座宫殿,投下森然恐怖的影子。气温低到呼吸都会在顷刻之间冻结,变成细小的冰渣,而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并不发生,因为很久以来,从没有会呼吸的生灵能够抵达此处,哪怕只是远远地眺望。

那尊王座就在宫殿的尽头等待,它用一整块灰色的岩石雕砌而成,表面布满嶙峋的痕迹,仿佛预示着生命即便在梦中也需经历尘世的种种坎坷,或是沉溺于幻梦的悲欢无常,从没有能够安心休息的时候。若能亲眼目睹这尊王座的伟大和奥妙,恐怕每一位凡人都会睁大双眼,仿佛要在记忆深处刻下它的模样。但这只是徒劳之举,所有铭记的景象本以为如此深刻,却在下一刻如脆弱的玻璃般破碎消散,仿佛它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生灵的脑海之中,甚至不应被知晓。

唯有梦境的主人可以高傲地端坐于王座之上,俯瞰梦中之物犹如自己掌中的玩偶。祂的美貌无需多言,繁复华丽的衣饰亦彰显出凛然气魄,但更令人惊艳的乃是祂的气质与气场。高高在上的女王啊,她发丝中的灰色比最纯粹的雪还要深邃、眼眸中的灰暗比最孤独的海洋更加遥远,由荆棘、金线与宝石铸造的王冠温顺地匍匐在祂的额前与眉边,正是象征着心灵王权的三种权柄:伤害他人的力量、编织记忆的力量与华丽伪饰的力量。

在那张冷淡而美丽的脸庞上,依稀能看出神灵的威严与傲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用刀笔在画布上增添删减,为她消除了所有作为凡人时的不足,使之变成了人世间最完美的一件艺术品;但是也不乏凡人的种种面貌与特质:身为学生时的朝气与活泼、身为演员时的热情与骄傲、身为侦探时的神秘与灵敏、还有曾在那座古老城堡中度过漫长岁月所坚守的孤独与倔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她整个人体现出来的气质夹杂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仿佛随时都可能离去,去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少女微微低下头,那是一张本该活泼欢笑的脸,但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用最为平静淡漠的目光扫视梦中的芸芸众生,但并不显得冰冷,反倒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因为梦境本就如此,现实既不对任何人给予优待,梦境也不会为任何人网开一面,那么介于虚实之间的凡人们,又怎么能期待她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在祂的头顶,王座之上,是另一双巨大的灰色眼眸,正是此前法芙罗娜看到的那一双眼眸,此刻同样以高傲的姿态俯视尘寰,落下视线,瞳中密布翕动的血丝巨大如血管,脉络分明。那究竟是神灵的眼眸,还是梦境本身在借助心灵王权的力量,观察着这个由它掌控却并不由它决定的世界呢?太过深奥的问题是无法得到答案的,因为在梦中,真理与哲学都同样虚无。

何等傲慢的姿态啊。

法芙罗娜想,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一位女王,正在巡视自己的国家。神明只能统治信仰,而她却能够统治所有的凡人,从山到海,从城邦到要塞,从过去到现在……威风凛凛,不可侵犯。

但是,你莫非不知道吗,高傲而又不可一世的灰之女王啊,你只有藏在雾中,坐在那张王座上时,才是这个梦境国度的君主,无懈可击的统治者。可一旦离开自己的宫殿,就会有许多像我这样的野兽,想要将你从那高高在上的王座拉下来,撕咬你的血肉,贪食你的内脏,饮下你的鲜血,夺去你的性命。于是你的王国彻底倾覆,你的臣民弃你而去,而你引以为傲的一切啊,终将不复存在。

秉持着统治者的尊严,自认为在自己的国度上便无人可敌的女王啊,能够战胜像我这样贪婪而又残暴的野兽吗?

火焰巨人仰首,发出如同狂笑般的咆哮声,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雾海,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猛烈的潮汐,犹如无数重圆环以祂为中心扩散开来,每一圈的直径都要以亿万公里来计算。旋即祂毫不犹豫地踏步向前,向后倒拽着巨剑,以令人惊骇的气魄,向着端坐于王座上的灰之女王狂奔而去,祂在粘稠浓重的雾海中行走却如履平地,每一步都溅起亿万吨重的雾霭,就像暴风雪般纷纷扬扬,瞬间遮蔽了视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夜会忽然露出如此巨大的破绽,但真正的战士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何况,实力上的余裕,也让法芙罗娜有自信面对任何挑战。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绝无法战斗到现在,就算有时候遭遇危险,陷入困境,她也相信绝对没有自己战胜不了的敌人,也没有自己无法跨越的战场。

谁都想要战无不胜的力量,有些人是天生的,而有些人则需要后天的磨砺与创造。

面对魔女来势汹汹的挑战,受女王陛下召唤而来的护卫们英勇地上前拦截,绝不容许她的肆意妄为,竟敢逾越身为梦境居民的准则,挑战伟大君主的权威。然而,在火焰巨人狂笑挥舞的剑刃之下,它们纷纷败北,竟无一合之敌。

当真正的敌人终于现出面貌,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上时,原本因梦境的虚幻而逐渐感到空虚,失去了战斗意义的纷争魔女,便再度燃烧起了对斗争与厮杀的热情,纷争法则的权柄也在这一瞬间纷纷回归,欲帮助自己的主人夺取这场战斗的胜利。

很久以前,象征黑暗法则的魔女在宇宙中与象征幻想法则的少女战斗时,便很明确地告诉她,少女王权的力量是由内心的意志所决定的,而今日,法芙罗娜不过是再度证明了这一点。分明力量上与最开始的她毫无区别,然而,被心灵王权塑造出来的梦境幻象,原本能够与之一战,甚至一度让心灵王权陷入困境的这些护卫们啊,此刻却显得不堪一击,无论是狂涌的黑暗,还是命运的诱导;无论是机械神明的时空伟力,还是妖精女王那不可思议的魔法……都被淹没在火焰的洪流之中,顷刻消逝。

一个又一个护卫倒在深红之剑的剑刃下,一个又一个新的幻象从雾中出现,奋不顾身地拦截,但它们无法阻止纷争魔女的前进。越过茫茫的雾海,抵达梦境的宫殿,杀死王座上的女王,如此一来,这场战斗依旧是自己毫无争议的胜利。这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了,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魔女总是这么做的,而情节也往往似曾相识。

唯独这一回,或许不会如她预想的那样发展了。

将自己暴露于险境之中的白夜似乎缺乏类似的自觉,竟无视了最危险的敌人,而是抬头望向王座之上那枚巨大的灰色眼眸,缓缓抬起手,在那白皙而又纤长的指节之间,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伴随着她冷漠的声音:“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

于是,灰色的眼眸,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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