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283：小心血清

    这是一顿优雅的用餐，至少是空操纵约翰身体以来动作最温柔的一次。

    它正在叉子压碎了慢炖牛肉。

    焦褐色表皮崩裂，红色肌理崩开，在浓郁的汤汁里慢慢分离，最后才送入口中。

    约翰的注意力难以自控地回到嘴巴。

    属于动物的丰肤油脂香气绽放，与之相比，合成肉就是一滩工业垃圾。

    空吃得很认真。

    【我几乎要忘掉这种味道了。】

    「听起来很怪。」

    【我是AI，但空健一吃过肉，在原生肉体存活的时代，肉没有这么稀缺————】

    空是在描述旧网络崩塌前的生活。

    它之前是AI状态，对游戏以外的部分没什么兴趣，也没有刻意收集常识信息。

    而在借用约翰身体以后，它几乎一直泡在暗网里东瞧西看。

    【呵，瞧瞧现在，我刚在查了一下，一罐纯净的野生蜂蜜，竟然能摆进拍卖会，成交价三十万欧！】】

    「呵。」

    约翰苦笑一声。

    「抱歉，老古董，未来让你失望了，你早上已经在公寓贩卖机里体验过了，我们的食品产业真是彻底的灾难啊。」

    约翰压低声音。

    他又从梅娅手里接过一小碗黑胡椒牛排，拿起刀叉继续享受。

    这些菜是后续添加的。

    格里除了正常经营，还在利用自己的渠道收集肉类菜谱后。

    他们会在后厨尝试，再考虑加进菜单。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他和空几乎扫荡了整张菜单，也是第一次在自家店里吃这么多。

    空却突然失去了兴致。

    ————其实，我没想像中开心，这些味道和触感和我记忆里很相似，有种旧数据被激活，读取不畅的感觉。】

    「你真TM难伺候。」

    约翰插起萝下和面包，用浓汤顺掉了桌面上所有的食物。

    分量非常少。

    空放弃了身体操作权。

    约翰吃掉配菜，端起用铁杯子盛装的佐餐红酒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口腔。

    连续几天的高压，终于在咀嚼食物的过程中得到了慰藉。

    那是一种真实的幸福感，是任何虚拟晶片和记忆录像都无法替代的。

    「呼~」

    约翰发出畅快的声音，「我开始理解那些来店里吃饭的雇佣兵和公司狗了，如果店不是自己的，我也会在于完活以后来享受一次。」

    他又叹口气。

    「这生意前景无限。」

    可惜连约翰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下周的太阳，而这种赚钱的买卖，在自己死后，格里和梅娅是很难守住的。

    空始没有接过约翰的话题。

    它一言不发，陷入到莫名的低落当中。

    「为什么不吭声？」

    【我有点儿难过。】

    「想妈妈了？」

    约翰调侃道。

    【嗯。】

    约翰掏烟的动作顿住。

    「」————Sorry  What？」

    【我说，我想起我妈妈了，还有她做的煎肉排。】

    「法克————等等，怎么？可你————你是个AI啊！」

    他不仅是在质疑空，也是在跟自己强调这一点，有时候真会把脑子里的声音当成一个活生生的小孩。

    空淡然地解释。

    【数字灵魂（DigitalGhosts）会记得作为人类时期的事情，家庭聚餐的片段就在资料库里，我随时都能调用。】

    它竟然发出一声叹息，声音里带著真实的遗憾和感慨。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他，只是数据和人性杂糅的产物————】

    空拥有记忆。

    但只是尘封在资料库里的苍白信息，味道就像一堆没有解码的文件。

    今天的食物很棒。

    空通过约翰的身体，将一连串的感官体验转化成数据的浪潮。

    这些美食如同一串秘钥，将那些苍白的文字层层解码，跟人类时期的自己达成了共鸣。

    空的声音很平静。

    它试图描述自己的感受，声音里透著一种不属于AI的茫然和无措。

    约翰脑子里甚至会产生画面：

    一个平日里活泼骄傲的年轻人，此时正枕著自己的双臂，躺在雨天的房间里，瞪著眼睛，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

    约翰沉默了很久。

    他听完空的描述，又完整地抽光一支烟，才用眼神示意梅娅停止上菜。  

    「」

    「谁能教我，怎么安慰一个AI？」

    【没必要，我们的情感是一种附加逻辑，可以随时暂停，性格模型只干扰决定的过程，不影响具体执行。】

    「听不懂。」

    【如果你愿意换一个炫酷的发型，我会好起来的。】

    约翰没再说话，将烟蒂按灭，在结霜待解冻的池子里默默洗手。

    这意味著美餐结束了。

    【你真冷漠。】

    「谢谢。」

    约翰知道空好起来了。

    【食物很棒，吃得我非常满意，所以，我决定给你一点奖励。】

    「呵。」

    约翰笑了，不知该说什么。

    这顿饭是空帮自己撑过公司追捕的答谢，是理所应当的，没道理还要被对方「奖励」。

    他经常被人说感情用事。

    习惯了中间人的虚伪。

    见多了城市里的欺骗。

    约翰此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流窜AI的「讲义气」。

    他挠挠鼻翼，掩饰尴尬。

    【我决定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血清，还有她送给你的斯安威斯坦。】

    「你情报可真多。」

    【当然，我说过了，我知道很多肮脏的小秘密，而且绝不吝啬，只要你让我这三天玩得尽兴，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空是个好相处的家伙—约翰想著，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片难以抗拒的白芒穿过了餐厅后厨的汽车出餐口，充盈室内，逼退了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

    天亮了。

    阳光撕开了城市的迷蒙。

    约翰感觉心跳加速，义眼的感光系统缓慢运作带来一丝丝瘙痒。

    缺乏睡眠的烦躁短暂浮现又落下。

    他收回目光，放下水杯。

    为了不让员工们看见他自言自语，约翰挑了个堆放包装材料的小房间。

    房门合拢。

    斜切整座城市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带来一种虚无的安全感。

    【咳咳，首先，数字灵魂会有执念和爱好，这是刻录在性格模型里的东西，你知道的，我喜欢游戏，任何类型！】

    空的声音再次变得轻快。

    【血清也是数字灵魂，AI之间的关系没你想得融洽，我们没有社交需求，是偷藏在文明社会的孤岛，但我听说过一些东西，比如，血清的执念是研究赛博精神病。】

    「嗯哼，说点我不知道的。」

    【不，不，约翰，你根本不明白它在这件事情上有多疯狂，只要有利于实验和研究，任何东西都会成为血清的材料。】

    它怕约翰不放在心上，特意举了个例子。

    【血清曾经伪装成AI猎人，在赛博空间里捕捉流窜AI，只是因为它需要对方的核心算法，来校准它的实验数据。】

    「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约翰若有所思，聊起做过的一单任务。

    漫游者联盟的棒球棍。

    那也是个小屁孩。

    血清被柏拉图捕获失踪，他私自调查，差点被灭口，最后被约翰救下来。

    事后聊天，棒球棍为了证明自己的老大有多牛逼，举了一个例子。

    筏岐工业的智能枪械实验室曾发生过AI失控事件。

    当年死了不少人，轰动全城。

    血清制作了一个逻辑囚笼，成功捕捉了失控AI并卖给筏岐集团。

    【那是对外的说法。】

    空健说的就是这件事。

    它给出了另一个版本。

    AI失控是因为感染了血清制作的数据病毒。

    那玩意不仅瘫疾了区域网，还制造出一个漏洞让AI逃出了筏岐实验室，最后在赛博空间里掉进了血清的陷阱。

    血清杀死了它。

    很彻底的那种。

    一个流窜AI的性格模型被抹杀，数据核心被剥离出来，跟血清融合在了一起。

    这事情做得太过分，几乎让网监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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