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碣等了三天。

  第一天，礼部来了个主事，抄走了贡品清单，说“回去禀报”。

  第二天，来了个侍郎，说“圣上龙体欠安，三王爷眼疾加重，还需再等”。

  第三天，没人来了。

  骨碣坐在驿馆院子里，脸黑得像锅底，战士们围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季叶初蹲在院子角落里捣药，一边捣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骨碣的脸色。

  她觉得好笑——骨碣这个人，打打杀杀还行，跟北江朝廷这帮打太极的官员周旋，纯属被按在地上摩擦。

  季叶初慢悠悠地开口，“北江惯用伎俩。”

  骨碣转头看她。“怎么说？”

  “下马威咯。你等得不耐烦了，要么发脾气走人，要么降低要求。

  不管是哪个，他们都占理。”

  骨碣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季叶初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罐子里，拍了拍手。

  “要我说，你就直接递话过去——骨言氏不是来求人的，是来讨说法的。

  贡品被夹带北江物资这件事，北江朝廷必须给个交代。

  不见三王爷，你们就在城外等着，咱们等得起，老身可不信他北江的边境也等得起。”

  骨碣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对身边一个战士说：“去礼部，就说骨言氏要求明日面见三王爷。

  若三王爷眼疾不便，见三王妃也行，贡品一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战士领命去了。

  季叶初低下头继续捣药，嘴角弯了一下。

  骨婆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磨骨针。

  两个老太婆各忙各的，像两块长了青苔的老石头。

  第二天一大早，礼部果然来了人。

  不是小吏，是侍郎本人，态度比前两天恭敬了不少。

  “骨碣头领，三王妃愿意见你们。

  巳时三刻，珩王府，请诸位做好准备。”

  骨碣看了季叶初一眼，季叶初微微点头。

  骨碣回头对侍郎说：“我带两个人去。一个是我族里的巫医骨婆，一个是我的随行医者叶婆。”

  侍郎犹豫了一下。“随行医者也进去？”

  “骨言氏的规矩，头领出行，巫医必须在场。”骨碣面不改色地扯谎。

  季叶初在心里给骨碣竖了个大拇指。

  巳时三刻，珩王府。

  季叶初站在珩王府大门外，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三个烫金大字——珩王府。

  她以前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翻墙偷跑出去买糕点，被管家唠叨“王妃您慢点”，这些都像是碎片一样烙印在心里。

  “东家。”阿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打乱了季叶初的思绪。

  季叶初没回头。“怎么了？”

  “这个门，我好像……”阿尨顿了一下，“我以前在这里。”

  季叶初侧头看了他一眼。阿尨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是被从这里赶出去的，对不对？”季叶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尨沉默了一息。

  “那你还想进去吗？你不怕他们认出来你？”

  阿尨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他知道有一些记忆在心底，但总也看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很重要！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把它忘在了某个地方。

  “我想弄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他说。

  季叶初拄着拐杖往前走，“你跟在我后面，低着头，别说话。有人问你是谁，别出声。记住了？”

  “记住了。”

  话虽是说给阿尨听，但是季叶初想要验证自己心底的想法，

  那些人，一定是用了一些方法篡改了很多人的记忆，他们不一定是认得阿尨。

  季叶初心中笃定，转回头，拄着拐杖跨过了门槛。

  珩王府的前厅很大，他们被安排在厅外廊下的随行人员等候区，和一群小厮、丫鬟、侍卫站在一起。

  骨碣和骨婆被引进了正厅。

  季叶初站在廊下，隔着半透的纱帘往里瞧去。

  正厅里，骨碣坐在客位，骨婆站在他身后。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纱帘半遮，只能看到轮廓。

  季叶初的手指攥紧了拐杖，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坐在那里，心底尽是说不出的怪异。

  那个女人穿着她喜欢的月白色衣裙，碧玉簪子，连坐姿都跟她一模一样——微微偏左，右腿搭左腿。

  那是她的习惯，她的身体记忆，似乎也被林嫣完整地复刻。

  “三王妃。”骨碣的声音从厅内传出来，不卑不亢，

  “骨言氏此次往南淼进贡，途经野狼谷时发现有人在我们贡品中夹带私货。

  这些是北江官制的丝绸和腰牌。我们想请北江朝廷给个说法。”

  王妃的声音隔帘传出来，软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竟有这等事？骨碣头领放心，此事北江一定彻查。

  只是三王爷近来眼疾加重，不便见客，由本妃代为处理。

  还请头领将证物留下，待查清之后，本妃亲自给头领一个交代。”

  季叶初在廊下听着，心中冷笑。

  林嫣的演技确实好，声音、语气、用词，都模仿得七八分像。

  但自称“本妃”——季叶初以前从来不这么叫自己。

  看来她真的很在意这个身份……

  骨碣沉默了片刻，眼角向着季叶初站着的方向动了动。

  “敢问三王爷的眼疾，可有御医在看？”

  “自然是有。”王妃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头领不必担心，你的事情，本妃定会着人查个水落石出。”

  骨碣没再追问，便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我们就在城外等消息。还请三王妃早日查明真相。”

  季叶初的目光越过纱帘，看向主位旁边的侧座。

  那里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半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

  他的脸比季叶初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江珩。

  季叶初的手指在拐杖上猛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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