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极好，洋洋洒洒的铺在那金琉璃瓦上，宫院当中灯火氤氲，因此刻下了钥，一片静悄悄的。

褚湉进来寝宫时皇帝还在批折子，听见动静，他停了笔抬头来看。

见是她请安，嗔怪道:“你宫里人越发不得力了，朕都批了十余份奏折，你才姗姗来迟，可见他们脚力慢。”

褚湉一面笑一面来得近前:“皇上也太严苛了，宫人们就差踩上风火轮，急急忙忙的不过一会儿工夫罢了，皇上要怪罪，便怪罪奴才好了，原是出门前穿戴慢了。”

皇帝并非真心怪罪，起身拉过她的手，低声道：“不过是想快一点见着你，这也听不出吗？”

“那……下次我跑着过来，或是皇上跑去承乾宫？顺便强健下体魄。”

皇帝被她逗笑，两人拉着手往暖炕上坐下。看她盈盈如玉一张脸儿，竟忽然想起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从未敢在她面前提起，只怕她再伤心。

此刻见她身子已大好，人也开怀许多，终究忍不住开口：“当日你在承乾宫受苦，我却在这边一概不知。如今想起来，实在不忍，若咱们在一处，孩子兴许就不会没了……都怨我。”

褚湉没料到他忽地说起这个，便故作释然之态，轻声道：“皇上不必难过自责。我想，这都是命，要怪，便怪有缘无份罢。”

皇帝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把心里的痛与愧都压下去。

“当日李谙达过来传话，说你跌了一跤，我心里总有些疑影。”

褚湉顿了顿，方才答道：“确是我自个儿不小心，不怪旁人。皇上，过去的便过去了，你答应过我的，一切有待来日。”

皇帝会意，遂收了那话，片刻道：“昨儿给太后请安路过御花园，见那山茶开了，红的白的，挤挤挨挨一树。”

褚湉抬眼，笑道：“我有些日子没出来逛，可是养性斋前的那株？”

“不是那株，在绛雪轩跟前。”他扬了扬嘴角道:“明儿带你去瞧。”

褚湉点头，见殿内烛火跳了一下，皇帝伸手替她拢了拢那微有交缠的流苏。

“今儿折子上说，直隶今年的雨水匀得很，麦子长势好。”

他语气轻缓，像是随口闲话，又像怕她不爱听，遂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本不该拿来扰你，只是忽然想起便想说给你。”

褚湉看着他满处找话来说，自己啼笑皆非的同时又颇为心酸，毕竟七八日未见，他怕她觉得生疏无趣，这么想着，她便笑说“我喜欢听。”

“皇上说的我都喜欢听。”

皇帝侧头想了想，随即笑说:“那便不说这个了。

那些个折子、官司、水旱、漕运，都是些劳神费心的东西，你养身子要紧，最忌忧虑或是大悲大喜的，咱们还是不说这个。”

“那说什么？”她歪了歪头，眉眼弯弯。

皇帝思忖片刻道：“说说你吧，咱们不在一处时候，你成日里都做什么？”

褚湉略想了下，煞有介事道：“我……早起梳洗，然后用膳，有时赏赏院子里的梨花，还有，看廊子前那盆兰草。它总不开花，我便天天盼着它开，后来谢安说，那是盆草，不是兰！”

皇帝闻言，愣了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它被换走了，挪开一盆真的兰，可我还是时常想起那一盆来。”

他没问为何想起，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灯花爆了一声，有宫人在帘外轻声问是否添烛，皇帝摆了摆手，那人便静静退下。

两人一时无话，灯下执手相看，终是皇帝破功，笑道:“你又再给我相面，你从前总也这样。”

褚湉答:“从前是心悦皇上却不能宣之于口，想着多看几眼是几眼，如今，是我想你。”

皇帝心里很是受用，表面却怪道:“偏要十天半月的才可见上一面，现下何苦说些好听的话来找补。”

褚湉起身坐过来，揽着他的臂膀成心语带哭腔道:“皇上如今要韬光养晦，我如若总过来侍寝，未免太过点眼，成为众矢之的，总归别人面子也得圆上。”

皇帝侧睨着她道:“话虽如此，可未免难受。”

褚湉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皇上难受？！严不严重？要不要传太医来？”

皇帝被她一句话说得颇为恼羞，低头看她那副佯装无辜的模样，只觉得欺人太甚，忍无可忍。

他一言不发，抬手扣住她的腕，将人往怀中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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