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阿开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躲，反而向前踏步，双手插入掘地虫口器边缘的软肉之中。

全身银饰炸响，祖灵之力爆发。

她硬生生挡住了那圈利齿，为钟旻争取了一秒。

代价则是她的双臂，掘地虫闭合口器的瞬间，阿开嵌入其中的双臂从肘部以下尽数被吞没。

断裂的双臂之中甚至都没有鲜血喷溅，伤口几乎在瞬间发黑坏死。

钟旻落回地面，看见阿开踉跄后退，断臂处漆黑一片。

时间忽然变慢了许多。

钟旻看见了女孩脸上的表情。

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清澈如泉，和她第一次叫他“阿爹”时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在长安城中第一次相见，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混入城中，却不曾想在遁入城中时慌忙间与这位少女撞了个正着，他更是直接被正在风风火火的对方撞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时，就看见这个皮肤黝黑、满身银饰的女孩蹲在他边上，眼睛弯成月牙样。

“你醒啦，阿爹。”

对方说的其实是南疆土话，“阿爹”是对长者的尊称。

但在钟旻耳朵里，却听成了另一个意思。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离开十万大山。

她说她是古巫一脉的灵女，祖灵告诉她，北方有事，需要她去。

她就这么来了，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甚至从未问过他人，其中有什么危险。

于是钟旻朝女孩伸出了手：“既然你我都是去参加群英会的，不如组队吧。”

“我来帮你一起完成祖灵的愿望。”

“真的吗？！阿婆和我说山下人都很可怕，让我多加小心，没想到一下山就遇到你这样的好人，阿爹！”

……

“阿开——！”

钟旻目眦欲裂，他看见阿开的脸，看见她咬紧嘴唇努力不痛喊出声的样子。

就像当年，他看见妻子躺在破草席上，因为高烧抽搐，最后一点点没了气息。

就像当年，他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女儿，不知所措。

女儿死在他怀里时，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能看着。

钟旻不知道，哪怕他机缘巧合下闯出了一条修行之道，却依旧要面对同样的问题。

他现在又只能看着了。

他只能等着，等什么。

等那总会迟到的救济粮。

等那些可能会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援手。

不。

这一次，他决定不等了。

钟旻爬了起来，面对虫群，摇摇晃晃得像个醉汉。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刻着一行小字——乱神香。

这是他游历江湖时，从一个疯癫的老道手里换来的。

老道与他说，这东西能救一次命，但要用他自己的命去换。

“怎么换？”

“真到了打开盒子的时候，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老道士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所谓的香，只有一根灯芯，像是用某种油脂凝固而成。

灯芯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愿以此身，照破迷惘。”

钟旻笑了，他确实知道了这乱神香灯的用法。

老道送给他的是一盏灯，没有灯芯的灯。

而那特殊的灯芯，就是点燃者自己。

扶住阿开，他平静地说道。

“阿开，我有办法能够让所有虫群与那虫母的联系中断，到那时候，你就替我找到那只母虫藏在地下的本体，炸了它。”

“阿爹？”

阿开看着他，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断臂的痛，是因为她看见了钟旻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惫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澄澈如镜，映着她自己的脸，也映着他必死的决心。

“不行！我们一定还有办法，只要等——”

“阿开！”

钟旻打断她，手放在她头顶，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等，等所谓的机会，等迟来的运气，等那碗该死的饭！但是我不要你等，不要任何人等！我要现在就去，我也要你现在就去！去把她从地里揪出来，彻底砸烂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谢谢你，阿开。”

他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灯芯之上。

血渗了进去，灯芯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芒蔓延到钟旻手上，他的手上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可以看见骨骼、血管，光芒继续向上，蔓延到他的手臂、肩膀、胸膛。

钟旻的身体正在融化，像蜡烛在高温下流淌。

他的皮肤变成半透明的蜡质，五官在柔和的光中越发模糊。

唯有眼睛还保持清晰，还看着阿开。

“去吧，阿爹不想等了。”

他说着，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

阿开抬头，泪流满面。

她想说什么，但钟旻摇了摇头。

“杀了它，然后你就回十万大山去，告诉祖灵，它的愿望你尽力了，你不应该为任何人而死，包括祖灵，你生来就该为自己而活。”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团白色尘雾。

乱神香，以神魂引燃，瞬间覆盖整片地底空间。

虫海在这光雾中僵住，他们的意志链接开始混乱，互相冲撞、撕咬起来。

“怎会如此？！”

虫母分身脸上头一回露出惊骇之色。

她试图重新将意志连接回虫群，但都太迟了。

那片来自钟旻的光雾短暂切断了她的意志网络。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阿开站了起来。

她咬破了嘴唇，开始吟唱。

那是古巫一脉代代相传的，沟通大地的禁咒。

“山听我心，水听我名！”

她高声唱着，每一次吐字都带着血水。

“石听我心，雪听我名！”

“长白之灵，听我号令！”

她将断了的双臂插入岩层之中，任由血迹顺着冰层流淌，先前冒起的盈盈之光越发明亮。

身上的银饰全部炸裂，那些冒着金光的碎片刺入了她的皮肤，祖灵的名字渗入她的血液。

她继续歌唱。

古巫最古老的语言正在唤醒这片土地的记忆。

对于古巫一族而言，万物有灵，长白山不是死的。

它记得每一次雪落，每一次花开，每一只野兽的生死，每一条溪流的诞生与消亡。

它记得自己的骨骼被虫群蛀空的痛，记得自己血脉被异类侵占的怒。

于是，冰窟回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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