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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4章 她不知道她爹杀了人


孙老没看他。老人的眼睛落在那张平面图上,像看一张墓碑。铁盒就在桌上,锈皮掉在灯影里。

“你儿子。”楚啸天重复一遍。

“我儿子。”孙老点头,从兜里摸出烟,没点,“那年他三岁。你奶奶抱着他,在井边。”

“然后呢。”

“然后你爸把井封了。”

楚啸天手指按在表壳上,齿轮纹路硌着指腹。

“你爸没跟我说细节。他只说,井底下有两具尸首,一个是他妈,一个是我儿子。他封井那天,我就在外头。他出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抓痕,十根手指印,渗血。”

孙老把烟塞回烟盒。

“谁抓的。”

“你爸说,别问。”

外面风大了。铁皮屋顶哐当响,土从房梁上簌簌往下落,马灯火苗缩成一条线。

楚啸天把铁盒翻过来,盒底焊死了,没有缝。他晃了晃,里面有东西滚,不重。

“钥匙在我手上,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他说钥匙是块表,表在你爷爷手里。你爷爷死了,表就到你爸手里。你爸没了,表就到你这。”

“我爷爷怎么死的。”

孙老从椅子底下拖出个麻袋,解开绳口,掏出一摞旧报纸。发黄,边角卷着。

“你爸寄存在我这的。除了铁盒,还有这个。”

楚啸天接过来。最上面那张,民国三十八年春,上京晚报。竖排字,标题印着——楚家西跨院失火,楚怀远先生遇难。底下正文,小字模糊,他凑到灯前。

“……楚怀远先生于三月十七日夜,于西跨院井边发现火情,扑救不及,坠井身亡……”

“坠井。”楚啸天抬头,“你之前说,我爷爷是病死的。”

孙老没接话。他把报纸翻到第二张,另一份剪报,小报消息,边角被剪过。

“楚家嫡长孙楚振声,携幼子楚啸天,离京赴沪,原因不明。”

楚振声是他爸。

“你爸带着你走那天,你四岁。”孙老声音低下去,“他走之前来我这,把表留下。他说,他要是回不来,表给啸天。要是啸天来找表,就把铁盒给他。”

“他去了哪。”

“他没说。他只说,井底下那个人,不是他杀的。”

“哪个人。”

孙老把第二张剪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角照片。黑白,模糊,拍的是个男人侧脸,穿长衫,站在井边,背对镜头。

楚啸天认出来。爷爷那件长衫,左边袖口烧了个洞。照片上的人,左边袖口是完好的。

“这不是我爷爷。”

“这是楚怀远。”孙老手指点在照片上,“你爸说,那天晚上,井边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爸,一个是他爸的双胞胎兄弟。”

楚啸天手一抖,报纸差点脱手:“双胞胎。”

“你没听错。你爷爷有个双胞胎兄弟,从小过继给旁支,改了姓,姓陈。后来回了楚家,没人认得出来。你爸说,那晚井边死的那个,是陈怀远。”

“那我爷爷呢。”

孙老从麻袋里又掏出一张。半截信纸,钢笔字,写了一半,字迹潦草,墨迹晕开。

“振声吾儿——表转三圈,命留一线。井底不是井,是坟。坟里有东西,不能动。你带孩子走,越远越好。陈家的人,一个都别信。父字。”

楚啸天认得这字。跟照片背后那行铅笔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信谁写的。”

“你爷爷。你爸带在身上。后来交给我。他说,要是他出事,这信跟铁盒一起给啸天。”

楚啸天把信纸折好,指头上有锈。他盯着孙老。

“你儿子,叫什么。”

孙老沉默。烟盒在手里捏扁了。

“孙平。”

“孙平。”

“三岁。胖墩墩的。你奶奶最喜欢抱他。”

风声灌进来。马灯晃了一下,孙老脸上的光影歪了。

“你爸欠我一条命。”孙老把烟盒丢桌上,“但他没欠我儿子。他说,井底那位,不是他杀的。”

“那是谁杀的。”

“方映秋她爹。”

楚啸天脑子转了一下:“方志远的爹。”

“对。”孙老往后靠,椅子嘎吱一声,“方家跟楚家争那块地。井底下不是水,是矿脉,稀有金属。民国那会儿,日本人来找过。你爷爷封井,不光是为了藏东西,他要断方家的路。”

“方映秋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井里有东西。她以为是她爹的。她不知道她爹杀了人。”

楚啸天把平面图从墙上扯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铁盒拿在手里。

“孙老,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孙老看着他,灯芯爆了一下:“图你爸那句话。他说,啸天来取表那天,你告诉他,铁盒里装的,是他爸的命。他要是敢开,就得先把井底下那两条命还了。”

楚啸天低头看铁盒。盒盖凹痕,像指印。

“里面是什么。”

“你爸的日记。十九年。他记了十九年,井底的事。”

楚啸天把铁盒放在桌上,没开。

“钥匙呢。”

“钥匙你刚才用了。表壳裂了,就没了。”

“那你让我开什么。”

孙老笑了一声,嘴角歪着,像含了东西:“我让你别开。你爸说,铁盒打开那天,要么他死,要么你死。你自己选。”

外面突然有车灯闪过。两道白光从破窗扫进来,照在墙上,又灭了。引擎声停在土路那头。

孙老站起来,动作很快,不像个老人:“方志远的人。”他吹灭马灯。黑。

楚啸天把铁盒抓起来,塞进怀里。表壳硌着肋骨。

“后门。”

孙老步子稳,摸黑往左边走。楚啸天跟上。脚底下有碎砖,有纸箱,有铁皮卷。

“孙老。”

“说。”

“孙平,是不是没死。”

孙老停了两秒。黑暗里,楚啸天听见他喘气。

“你爸说,井底那个孩子,跟他没血缘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奶奶抱下去那个,不是孙平。孙平被人换走了。”

远处有人踹铁门,哐当一声,回音响了。

“谁换的。”

孙老没回答。他推开一扇铁皮,外面是荒草,月光惨白。他推了楚啸天一把:“走。往东。别回头。”

“孙老——”

“记住,你爸在日记里写了三个人名。第一个是你爷爷。第二个是他自己。第三个——”

铁门那边有人喊。手电光从窗户往里扫。

孙老猛推他肩膀。楚啸天跌进草丛。铁皮门关上,咔嗒落了锁。

他趴在草里,草叶扎脸。手电光在铁皮上晃,有人喊“里面有人”。孙老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

“谁啊。半夜三更的。”

“老头,刚才有没有人进来。”

“有啊。”楚啸天心一紧。“一个收破烂的,刚走。往西边去了。”

“你他妈——”

手电光往西晃。脚步声往西跑。

楚啸天没动。等了三十下心跳。铁皮那边没声了。他慢慢爬起来。怀里铁盒冰凉,表壳贴着心口,秒针一下一下,跳。他往东跑。

草很深,碎砖绊脚。跑出两百来步,回头。仓库那头有灯,一辆黑色越野停在土路口,车灯对着南门。三个人影围着孙老。老人坐在马扎上,搪瓷缸捧在手里。

楚啸天咬牙,转回身往东。脚下是荒草,再往前是断墙,墙那头有路。他翻过去,落在水泥地上。路灯亮着,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他敲窗户,司机惊醒。

“去哪。”

“上京医院。”

车起步。楚啸天靠在座椅上,手伸进怀里。铁盒在,表在,平面图在。他闭上眼。孙老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三个人名。第三个——他没说完。

楚啸天把表从怀里摸出来。表壳裂过,花瓣纹合不拢,透出一条细缝。他把表举到路灯下,光从缝里透进去。表壳内壁,三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他刚才没注意。

最底下,刻着两个字。孙平。

楚啸天看着那两个字。秒针跳了一下,两下,三下。他把表攥紧。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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