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殡仪馆比楚啸天想的要旧。

铁门锈了半边，门柱上贴着白底黑字标语，掉了两个字。门口的停车位只划了六道线，一辆黑色奔驰占了两个位。车牌上京A88开头，楚怀山的车。

楚啸天把摩托车停到马路对面巷子里。秦雪从后座下来，摘了头盔，头发压出两道印子。

“十点差五分。”秦雪看手机。

殡仪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怀山的司机老赵，正靠着车门抽烟。另一个穿黑夹克，短发，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像在等人。

楚啸天认出黑夹克——邱老八。昨晚在医院走廊没动手，今天照样没动手。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大门和停车区，视线扫过来，在楚啸天身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秦雪低声：“他早看见你了。”

“他装没看见。”

“那咱们也装？”

楚啸天没答，拉着秦雪往侧门走。侧门是员工通道，铁栅栏半开，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正在扫落叶。楚啸天走过去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接了烟，夹到耳朵上。

“楚怀山来了？”楚啸天问。

老头用笤帚指了指里面。“后头停灵间。今儿就一个迁走的，沈望岳。来了两拨人。”

“两拨？”

“一拨穿黑西装，来了就进业务厅签单子。另一拨——”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朝侧门方向努了努嘴，“刚才进去一个胖老头，拎着个布包，衣裳普普通通，可那气派，不像来送人的。”

楚啸天和秦雪对视一眼。

“进去多久了？”

“一袋烟功夫。”

楚啸天起身往里走。殡仪馆院子不大，正对面是告别厅，左手边一排平房，挂着“业务厅”“休息室”“停灵间”的牌子。业务厅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影晃动。

楚啸天绕到平房后面。平房后面是一堵矮墙，墙根下堆着花圈架子，塑料花掉了色。矮墙那边就是停灵间。窗户开了一扇，热气往外冒，混着消毒水和香烛的味道。

楚啸天蹲在矮墙后面，抬头从窗口往里看。

停灵间不大，三排冷柜靠墙。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台上放着一个骨灰盒，红木的，巴掌大，盖子搁在旁边。台子那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楚啸天认识——楚怀山。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台子左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抿着。

另一个背对着窗口，体型偏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后颈有肉褶子。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袱，正弯腰看骨灰盒里面的东西。

楚啸天视力好，从侧后方角度能看见骨灰盒里除了灰白色的骨渣，底部还衬着一层红绸。红绸掀开一角，下面压着东西。

胖老头用两根手指把红绸掀到一边。楚啸天看见一个油纸包，折得四四方方，用细麻绳捆着，跟信封差不多大。

楚怀山开口了：“孙老，您确认是这份？”

孙老。

楚啸天手指扣着墙砖缝，没动。秦雪在他身后，呼吸声停了一拍，随即压得更轻。

孙老没回头，继续拆油纸包上的麻绳。“沈望岳九一年死的时候，身上三样东西。一块怀表，一支钢笔，一封信。怀表和钢笔当场就被列车员分了，信在他内衣口袋，后来被单位收走，锁进档案。八三年那张照片上，他左胸口袋露出来的就是这个油纸包。他死之前一个月，从南京寄到上京，收件人写的是你爸，楚山平。”

楚怀山声音沉下去：“为什么寄给我哥。”

孙老把麻绳解开，油纸翻开一角。从窗口看进去，里面是一张叠成三折的纸，纸质发黄，上面有字。

“因为沈望岳知道，整个上京，只有楚山平不会跟人分这上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孙老没答，把纸展开。楚啸天远远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还画着格子，像是一份名单，又像账目。右上角有个红色戳子，印泥褪了色，模糊能分辨出一颗五角星。

楚怀山往前迈了一步。“孙老，我赞助法源寺六十万，您答应让我先看一眼，不是让您在这儿拆。”

孙老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看一眼？楚怀山，你爸当年拿了你哥多少东西，你心里没数？这份名单到你手里，楚家旁系那四十七个人，你保得住几个？”

楚怀山脸色变了，但没发作。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头勾了勾。“开条件。”

“棉袄。”

“什么棉袄。”

“沈望岳寄给你哥的棉袄。零三年我从法源寺取走的那个包袱里，棉袄被人换走了。换的人手法干净，但留了个破绽——包袱布是新的，法源寺用的那种土布，九七年到零三年，放了六年，布面应该有虫蛀和霉斑，可那个包袱布干干净净。有人在我之前动过。”

楚怀山皱眉。“你怀疑我？”

孙老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骨灰盒，红绸盖回去，动作慢条斯理。“我怀疑所有人。棉袄左口袋缝着东西，那份东西跟这张名单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手里有什么，拿出来。”

楚怀山沉默了几秒。停灵间里冷柜压缩机启动，嗡嗡响。

“棉袄不在我手里。”

孙老抬头看他。

“零三年我拉走法源寺的东西，清点的时候就没见棉袄。清单上写着有，箱子打开是空的。我当时以为是寺里和尚私吞了，查了半年没查到。后来才想明白——有人比我早一步。”

“谁。”

楚怀山嘴角抽了一下。“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条线。零三年之前，法源寺寄存包袱的那个知客僧，九八年还俗了。还俗之后去了南方，在鹏城开了一家中医馆。他有个师弟，九七年从法源寺走的。”

“叫什么。”

“净怀。”

孙老手里包袱布一抖。楚啸天看见他后颈肉褶子绷紧了。

“净怀。”孙老重复这个名字，声音不同了。“那个断指的和尚。”

楚怀山盯着孙老。“您认识。”

孙老没接话。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拎在手里，转身朝侧门走。经过楚怀山身边时停了一步。

“这份名单我先带走。棉袄的事，你自己查。查到了，名单归你。查不到，名单归别人。”

“归谁。”

孙老没答，推开侧门出去了。门板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停灵间里响了一下。

楚怀山站在原地，看着骨灰盒。过了几秒，伸手把红绸掀开，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是空的。孙老把纸拿走了，油纸包留在了盒子里。

“老东西。”楚怀山把油纸包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楚啸天从矮墙上滑下来。秦雪拉着他退到花圈架子后面，蹲低。楚怀山的脚步从侧门出来，越来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

走到花圈架子旁边，停了。

楚啸天屏住呼吸。秦雪手按在他胳膊上，指头冰凉。

楚怀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赵，车开过来。去鹏城。”

脚步远了。奔驰车启动，轮胎碾过碎石路，出了大门。

楚啸天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秦雪松开他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孙老拿走了名单。”秦雪说。

“他拿走的是一张纸。棉袄里的东西才是真的。”楚啸天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楚怀山扔掉的油纸团捡出来，展开。油纸内侧沾了一层黄色的粉末，闻起来像樟脑混着某种中药。他把油纸举到窗口的光线下，内侧有字，极其淡的墨迹，被樟脑熏得几乎看不出来。

秦雪凑过来。“什么字？”

楚啸天辨认了片刻。

两个字。

“鹏城。”

他翻过油纸，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数：东经114°07′，北纬22°32′。

一个坐标。

秦雪用手机地图查，查到了。鹏城罗湖区，一个老工业区。旁边标注了一个即将拆迁的城中村。

“孙老说棉袄被人换走了，楚怀山说棉袄不在他手里。两个人都说没拿。”楚啸天把油纸叠起来，塞进内袋。“但沈望岳把坐标写在油纸背面，说明他怕人不知道东西在哪儿。这份名单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他留了另一条路。”

秦雪抬头看他。“你爸当年收到棉袄了吗？”

“周秉坤说棉袄左口袋缝了东西。我妈走得早，我爸九七年失踪。棉袄如果到了我爸手里，他会藏在哪儿。”

“老家？”

“楚家老宅后面那个库房。楚怀山零三年改成私人库房，宋老头管着。但他喝多了说过，库房里东西堆得下不去脚，好多箱子连标签都没拆。”楚啸天顿了顿。“那些没拆的箱子里，有没有可能就有那个包袱。”

秦雪把手机屏幕关掉。“宋老头周三坐诊，今天周一。”

“不等了。”楚啸天往殡仪馆侧门走。“他住城南柳巷十七号。他逢人就说自己血压高，我去了就说量血压。”

走到侧门口，扫落叶的老头还在。楚啸天把剩下的烟整包撂给老头。老头接住，塞进兜里，没说话。

出了殡仪馆，太阳升到顶。楚啸天跨上摩托车，秦雪坐后座。引擎打火，突突响了两声，没着。再打，着了。

后视镜里，殡仪馆铁门口的邱老八不见了。地上多了一个烟头，还在冒细烟，刚掐灭的。

楚啸天拧油门汇入车流。风灌进领口，他想起周秉坤那句话——棉袄不在楚怀山手里，被人换走了，孙老换的。

可如果孙老换走了棉袄，他为什么还要问楚怀山要？他在诈楚怀山。

棉袄在别人手里。第三个知道棉袄存在的人。

楚啸天减速，靠边停下。秦雪往前倾，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怎么了。”

“孙老昨天让方洪拿玉璧去他那儿。方洪死了，玉璧不知去向。但方洪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邱老八。邱老八拿走了信封。”

秦雪接上：“邱老八拿走的信封里，可能装的就是棉袄的线索。”

“邱老八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上午。他在等什么。”

秦雪想了几秒。“等孙老出来。”

“他等到了。”楚啸天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车流不断，没有可疑的车跟着。“孙老拎着包袱出来，邱老八跟上了。但他没跟孙老动手，说明他觉得孙老身上没有棉袄。”

“棉袄在谁手里。”

楚啸天重新发动摩托。

“去柳巷。宋老头管库房，他就算不知道棉袄，也知道零三年那批东西的清单。清单上要是没有棉袄，说明棉袄在入库之前就被换走了。换的人，就在零三年经手的人里面。”

秦雪把下巴搁回他肩膀，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怀疑宋老头。”

“我怀疑所有人。”楚啸天拧大油门。“但宋老头是唯一一个我会治高血压的老头。”

摩托车拐上高架，往城南方向去。后面一辆灰色面包车从殡仪馆方向驶入车流，隔着三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面包车驾驶座上坐着邱老八的同伴，副驾驶空着。

邱老八不在车上。他还在殡仪馆侧门，蹲在扫落叶的老头旁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老头扫着落叶，头没抬。“刚才有人蹲墙根，听见了。”

邱老八眯着眼吐烟。“听见多少。”

“从头到尾。楚怀山、孙老，还有那个小子。”

邱老八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掉在地上。“那小子叫什么。”

“没听清。骑摩托，后头带个女的。”

邱老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出手机拨号，只说了一句。

“跟上了。另外通知李沐阳，楚啸天往城南去了，让他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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