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儿和玉莲对视一眼，都笑了。

“像将军。”李宝儿说，“眉眼像，个子也像，将来准是个高个子。”

“性子呢？”宇文琼又问。

“性子……”李宝儿想了想，“一半像将军，一半像您。”

“怎么说？”

“皮的时候像将军，”李宝儿笑起来，“可皮完了之后，那心虚的小模样，又像您。有一回他把先生的砚台打翻了，墨洒了一地。他闯了祸，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先生还没开口呢，他自己先认错，认完错还问‘先生，我帮您擦桌子，您能不能不告诉我娘？我娘快要回来了，我不想让她操心。’”

宇文琼听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常提起我？”她轻声问。

李宝儿看着她，目光软了软：“琼儿，他天天念叨您。”

玉莲在旁边点头：“真的，嫂夫人。恒儿每天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娘今天回来吗？’睡觉前最后一句话也是‘我娘明天会回来吗？’有一回老王爷逗他，说‘你娘不回来了’，他当时没哭，自己回屋去了。

后来老王爷去看，发现他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就是不吭声。把老王爷心疼坏了，哄了半宿。”

宇文琼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李宝儿悄悄看了看她的神色，轻轻挽住她的胳膊：“琼儿，恒儿可好了。您见了他，准喜欢。”

“我知道。”宇文琼的声音有些轻，有些软，“我知道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宝儿又开始念叨起来：“对了琼儿，恒儿还会背医书呢。有一回我去府里，他拉着我，让我教他认药材。我教了几样，他都记住了。过了几天再去，他拿了一张纸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好多东西，说是他画的药材图。我仔细一看，人参画得像个萝卜，当归画得像把草，但人家还标了字呢——‘人参，补气’‘当归，补血’，一样没标错。”

玉莲在旁边补充：“可不是，现在老王爷有个头疼脑热的，恒儿比谁都积极，非要亲自给老王爷熬药。有一回老王爷就是有点咳嗽，少爷非要熬川贝枇杷膏，熬了一下午，熬得满院子都是药味。老王爷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盯着，问‘爷爷，好喝吗？甜不甜？’”

“老王爷怎么说？”宇文琼问。

“老王爷说，”玉莲学着老王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慢悠悠的，“‘甜，甜得很，比蜜还甜。’”

李宝儿笑得前仰后合：“那是王爷爷哄他呢，川贝枇杷膏哪能比蜜甜！”

宇文琼也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夕阳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将军府的檐角已经能望见了。

暮色四合时，将军府的大门便没合上过。

老王早早地候在门房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见巷子里传来说笑声，他便探出头去望一望；听见脚步声近了，他便整一整衣裳，迎出门去。

“来了来了！夫人，慧养堂的客人们来了！”

宇文琼正带着玉莲在厨房里看周叔颠勺，听见外头的喊声，手里的碗一放，便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前，已经听见一阵热热闹闹的说笑声涌进来。

打头的是周叔，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袖子还挽着——从厨房里被拉出来的，手里还攥着把锅铲，被几个小徒弟簇拥着，一脸无奈的笑。

“周叔，您怎么还拿着这个？”宇文琼笑了。

周叔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锅铲往身后藏，憨憨地笑：“习惯了习惯了，听见有动静就想颠两下。”

后头跟着的师兄弟们一窝蜂涌进来，有的手里提着东西，有的空着手，见了宇文琼便齐齐地喊：“师叔！”

“来就来，拿什么东西？”宇文琼看着他们手里提的纸包。

“师叔，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山楂丸，开胃的。”小顺子把纸包举得高高的，献宝似的，“我亲手搓的！”

“还有这个，”另一个少年递过来一个布袋，“是今年新收的菊花，晒得干干的，泡茶喝最好。”

“师叔，这是我娘做的酱菜……”

宇文琼一样一样接过，递给身边的玉莲，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李宝儿从后头挤上来，“快进去坐，都进去坐。”

一群人这才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奇。

“这就是将军府啊……”

“好大……”

“你瞧那廊子，多阔气……”

“别乱看，没规矩。”

宇文琼走在前头，听着后头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唇角微微弯着。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是老王带着几个小厮一早布置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铺了干净的蓝布，上头摆着青瓷的碗碟，筷子是新的，整整齐齐码在筷笼里。墙角点了灯，烛火映得满室通明。

“都坐吧。”宇文琼在主位站定，“别拘着，就像在慧养堂一样。”

师兄弟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好意思坐。还是周叔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招呼道：“师叔让坐就坐，别磨叽了，我颠了一下午勺，腿都站直了。”

众人这才笑了，纷纷落座。

李宝儿和玉莲穿梭在席间，端着托盘上菜。周叔的厨艺是真好，糖醋藕片码得齐齐整整，油爆虾红亮亮的，清蒸鳜鱼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这是周叔做的？”小顺子盯着那盘油爆虾，眼睛都直了。

“不然呢？”周叔白他一眼，“你以为是你搓的山楂丸？”

众人哈哈大笑。

菜上齐了，李宝儿挨着宇文琼坐下，玉莲站在后头，随时准备添茶倒水。老王带着几个小厮丫鬟也入了席——宇文琼吩咐的，今晚不分主仆，都坐下吃饭。

宇文琼端起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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