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玉虚宫外。

青渊站在石阶最下一层，仰头往上看。

宫门半开着，里头透出元始天尊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的水从高处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就开了窍。

云中子跪坐在宫门里头三丈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灰扑扑的道袍下摆铺在石面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他那副新凝出来的身子比前几天厚实了些，灰光里头的裂纹合了大半，只余几道极细的还在慢慢弥合，弥合的速度比头几天快了不少。

青渊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山下走。

昆仑山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山是山，昆仑山是昆仑山。

赭红色的山岩从地底下长出来，层层叠叠往上摞，摞到半山腰被一层薄雾截断了，山顶刺进混沌里看不见头。

那山上的灵气浓得化不开，在石头缝里凝成露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山道两旁的野松长得歪歪扭扭，松针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滴在青渊肩膀上凉丝丝的。

远处有几座矮峰，峰头上飘着阐教弟子练功时散出来的道韵，青的白的金的，一茬一茬地往上冒。

他在昆仑山待了一段时日。

太清峰上跟太清老子论平衡之道，一论就是好几天。

太清老子讲怎么在两头不靠的中间找那个活扣，讲怎么把吞噬大道的猛劲收着用，讲怎么在道基里养那股劲儿。

青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插完了太清老子就着他的话头再往下讲，讲得比方才更深一层。

上清峰上跟通天教主练剑，通天教主把剑往他手里一塞，说接着练，练完了拿手指头弹一下剑尖，弹得他手腕发麻。

玉虚宫里头元始天尊讲秩序之道，讲规矩，讲分寸，讲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三清轮着来，一天都没闲着。

玄都大法师陪他下了几盘棋。

广成子黄龙真人他们隔三差五来找他切磋，打完了嘻嘻哈哈地送他下山。

日子过得热闹，可热闹里头也有一桩事让他心里头搁着。

云中子越来越不记得他了。

头一回去麒麟崖看云中子的时候，云中子还认得他。

见了他就笑，说青渊小友你来了。

那笑容里头有红云老祖的影子，洒脱里头带着几分热络，跟从前在火云洞里一模一样。

他拉着青渊坐在崖边的石头上，问青渊这些日子去了哪儿，说元始天尊讲的道深得很，他听着听着就想起从前自己修逍遥道时候的事。

青渊听着他说，觉得红云老祖还在。

第二回去的时候云中子愣了一息才认出来，说青渊道友。

那声道友比头一声小友远了一层。

他请青渊坐下，倒了茶，可聊了没几句就没什么话说了。

他那双眼睛里头少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叫记得。

第三回去的时候云中子看了他好一会儿，问他是哪位。

青渊说我是青渊。

云中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久仰久仰。

那语气客气得很，客气里头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纯粹的把他当做了救命恩人，十分恭敬、尊重，待他如长辈一般，除此外再也看不到昔日半点。

青渊站在麒麟崖外头把这事想了想，想明白了。

重活一世，斩断过去，过去的人自然也就忘了。

红云老祖跟青渊论过道、喝过酒、在火云洞里聊过洪荒的格局，那些事都跟着旧世身一起斩掉了。

现在这个云中子，是元始天尊座下新收的外门弟子，跟青渊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把这事搁下了，又去麒麟崖看了一眼。

云中子正坐在崖边一块石头上打坐，周身白光比头几天亮了些。

山风吹过来把他道袍下摆吹得翻动，他也不管，闭着眼，呼吸绵长。

青渊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转身走了。

出了昆仑山，他往南走。

冥河教主的阿鼻元屠还在他袖子里揣着，借了好些日子了，得还回去。

他跟冥河教主说的是装完了东西就还，如今红云老祖的事办妥了，东西也该物归原主。

走了几天，路过了几片林子、几座矮山、几条溪。

他走得不算快，也不慢。

走到一片荒坡跟前的时候，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青渊道友，还请留步。”

青渊站住了。

抬眼一看，荒坡顶上站着个女仙。

那女仙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袍子，袍角上绣着月纹，那月纹是用月华之精凝出来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

她周身绕着一层淡淡的月华之气，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是站在高处看惯了低处的人，看谁都是往低了看。

她身后站着百来号妖神，个个甲胄鲜明，气息浑厚。

那些妖神从荒坡顶上散开，往左右两翼一包，不动声色地把四面八方围住了。

动作利索得很，没人说话，没人打招呼，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散开了，把整片荒坡围成了一个圈。

周围路过的散修和仙人们看见这阵仗，一个个脸都白了。

有个散修挑着担子跑得急，担子里的果子撒了一地，滚得满坡都是，也不敢回头捡。

有个在坡底下搭棚子卖茶的，连摊子都不要了，抱着茶壶就往林子里钻，钻到一半茶壶盖掉了也没顾上捡。

坡边上有几个小仙在打坐，睁眼一看漫山遍野的妖神，吓得连遁光都没来得及起，直接往土里钻，钻进去之后地面上鼓起几个土包，土包还在抖。

那些妖神也不理他们，眼睛只盯着青渊一个人。

“留步又如何。

不留步又如何。”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女仙，“难不成你们已经做好要强留我的想法了吗。

天庭这是什么意思。

要强行来劫我不成。”

那女仙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层清冷之气淡了些，月华在眉眼间流转，看着温和得很。

“青渊道友说笑了。

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叫曦嫦。

天帝想邀请您去天庭做客。

我们再聊点事情。

您看您现在有时间吗。

赏个脸去天庭做个客。”

青渊看着她。

“不去。

我还有事情要忙。

等我有空的时候再谈吧。”

曦嫦的笑容僵了一息。

那僵怔很短，可她那双眼珠子里的东西变了一变。

她觉得自己带了一百来号大罗金仙跑过来邀请青渊，这阵仗搁在洪荒里给谁谁都得掂量掂量。

天庭多少年没对外人摆过这种排场了。

可青渊连想都没想就拒了。

一个新晋的大罗金仙，凭什么。

她还没开口，身后那些妖神先炸了。

一个豹头环眼的往前迈了一步，那身甲胄上的妖纹一涨，涨得周围的荒草都往两边倒。

“放肆。

青渊。

我们天帝要求你去天庭是给你面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另一个尖嘴缩腮的妖神把手里一杆长戟往地上一顿，顿得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头有妖气往外冒。

“不错。

能让你去天庭是你的荣幸。

结果你在这里装什么呢。”

第三个妖神没说话，只把那柄鬼头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刀身上阴气森森，刃口上挂着的碎肉渣子还没擦干净。

他那双赤红的眼珠子盯着青渊，盯得又冷又沉。

这赫然是请不到人就开口威胁了。

曦嫦伸手把那几个妖神拦了拦，拦得不重，就那么虚虚一抬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重新堆回脸上，可那笑容比方才薄了一层。

“青渊。

你不知道这次陛下让你去天庭做客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吧。

天庭没有恶意。

你去了天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若是不信，你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我保证这一趟天庭之旅会让你很满意的。”

她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她自始至终都没跟青渊说出天庭喊他过去到底是什么事。

她不太愿意接受一个陌生的、在洪荒没什么名气的新晋神话大罗能去当天庭的第四尊皇。

不只是她，天庭很多妖神基本上都是看不起青渊的。

那些妖神心里头想的是，你青渊算什么东西。

我们天庭给你脸，你接着就是了。

挑三拣四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没时间。”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我有我的事情要处理。”

他转身要走。

曦嫦这回没再客气，往前迈了一步，那身月华之气猛然一涨，涨得她身后的荒坡都往下沉了三寸。

坡上的碎石被那股气息碾成了粉末，粉末扬起来又被压回去，贴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你必须跟我们上天庭。

天帝要见你。

这是命令。”

“命令。”

青渊直接笑了。

他笑了一声，笑完了转过头来看着曦嫦，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平平淡淡的，可那平淡底下有一层更冷的东西压着，“我又不是他手下。

我也不吃天庭的饭。

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

曦嫦的面容冷下来了。

她那层月华在眉眼间凝成了霜。

“我不管。

你如果不跟我去天庭，那就不要怪我亲自请你去天庭了。”

“可笑。”

青渊把袖口又拢了拢。

正当此时，远方响起一声咆哮。

那声音洪亮得很，从东边滚滚而来，震得荒坡上的碎石都在跳。

“好个天庭啊。

人家不愿意跟你走，你就要强行逼迫吗。

天庭难不成就是以这个霸道独裁的姿态来统治洪荒的。”

话音落下，东边那片天暗了一暗。

一大片身影从云头上压过来，黑压压的，比曦嫦带来的人多了好几倍。

打头三个，一个面皮青白穿青袍，周身木德之气沉凝如林，袍角上绣的扶桑树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着。

一个面皮赤红须发金黄，周身太阳之精绕着，走起路来跟一串小太阳在晃似的，把地面烤得滋滋冒烟。

一个面皮青灰气息幽深，脚底下踩着东海真水，每踩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太曦扶桑真君、朝阳金阙真君、溟海沧澜君。

三位先天神圣领着六十位神话大罗和三千精锐，从东边压过来了。

那三千精锐散开来，旗幡在风里猎猎翻着，甲胄上的仙庭徽记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六十位大罗金仙一字排开，气息齐齐往外一推，推得荒坡上那些妖神都往后退了一步。

三千精锐脚步整齐，踩得地面咚咚响，把曦嫦那百来号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仙庭的旗幡在风里翻得哗哗响，旗面上绣的仙庭徽记是一轮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朝阳，那朝阳是用金线掺着东海日精丝绣的，亮得晃眼。

金阙真君走在最前头，面皮赤红，须发金黄，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敲钟。

“曦嫦。

你们天庭讲不讲理了。

人家青渊道友不愿意去，你们就要强行拿人。

这算什么。

这是请客还是绑票。”

曦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身后那些妖神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哪怕仙庭的人比他们多了好几倍，那些妖神一个都没往后缩，甲胄上的妖纹一涨一涨的，鬼头刀抽出来的那半寸也没收回去。

因为她们心里头清楚，天庭出来的这些大罗金仙，仅仅是一小部分罢了。

而仙庭出动的这些大罗金仙，怕是仙庭底蕴都出了大半了。

谁强谁弱，并非眼前所见的就能展现出来的。

天庭向来强大，从来不畏惧任何势力，尤其是仙庭这种冒牌货。

“金阙。”

曦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月华里的霜，“天庭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仙庭来管了。”

“路见不平。”

太曦扶桑君从后头走上前来，步子不急不缓，袍角上绣的扶桑树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着。

他走到曦嫦面前站定了，面皮青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天庭在洪荒里霸道惯了。

今天欺负这个，明天欺负那个。

现在连请客都要拿刀架在人脖子上。

我们仙庭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

曦嫦冷笑了一声，“你们仙庭算什么东西。

一个东拼西凑的摊子。

东王公拉了一帮散仙就敢称仙庭。

今日你们来这些人，怕是东王公压箱底的家当了吧。

我们天庭要是真动手，你们这些人还不够填的。”

“那你就试试。”

溟海沧澜君从最下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海底的暗流。

双方就这么顶上了。

仙庭的人围在外头，天庭的人堵在里头，青渊站在正中间。

荒坡上的草被两股气势压得贴了地，坡边的溪水被推得倒流回去，坡顶的碎石被碾成了粉末。

金阙真君身后的太阳之精烧得空气都在扭曲，太曦扶桑君脚下的木德之气把地面都染出了一层青绿，溟海沧澜君脚底下的东海真水渗出去。

曦嫦那边的月华之气凝成了霜，霜花从她脚底下往外铺，铺到一丈开外跟金阙真君的火气撞上了，撞得滋滋响，腾起一片白雾。

周围那些吓得钻进林子里的散修们躲在树后头探头探脑，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又舍不得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青渊站在正中间，把袖口拢了拢，看了看左边的曦嫦，又看了看右边的太曦扶桑君，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搁在脚底下的荒草地上。

“我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两拨人都听见了，“你们打不打。

不打的话我走了。

我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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