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山岳上，孙悟空落地之后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笑声又尖又亮，惊得林子里栖息的飞鸟扑棱棱地全飞了起来，黑压压一大片朝山外逃去。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笑得尾巴在身后甩成了鞭子，抽得地上的碎石四处乱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该死的秃驴被吃了吧！”

他一边笑一边在山石间跳来跳去，从这块石头蹦到那块石头，又从那块石头跳到树上，整个人兴奋得坐不住，“俺老孙还说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这些天动不动就念咒，原来是阎王爷给他的命数到了！哈哈哈哈！秃驴啊秃驴，你念了那么多阿弥陀佛，怎么不见阿弥陀佛来救你呢？”

他一个跟头翻上半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在云头上望着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这秃驴说得不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好了吧，你被吃了吧！”

“俺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惹俺，你偏不听，偏要念咒，偏要骂俺是孽畜，现在呢？俺还活着，你倒是先下去见阎王了。”

他越说越痛快，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倒。

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都找到了出口。

“俺不就是多看了你一眼吗？你就念了半个时辰的咒。”

“俺不就是化斋回来晚了半刻吗？你又念了小半个时辰！”

“俺打水的时候跑远了一点，你说俺故意偷懒，念咒，俺过河的时候探路没听见你喊，你说俺存心怠慢，又念咒！”

“连俺摘的果子皮皱了点你都说是俺捡别人吃剩的糊弄你，还念咒！”

“秃驴，你哪来那么多理由念咒？俺看你不是想管教俺，你就是想找个借口折磨俺！”

“俺算是看透了，你这和尚看着慈眉善目，心比谁都狠！”

“死得好，死得好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从云头上坐起来，仰天大笑道：“好好好！小白龙吃得好！只可惜你这小白龙出现的时间太晚了，你怎么不早点出现呢？”

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泼猴躺在云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自从被唐僧戴上金箍以来，他从没这么痛快过。

因为唐僧死了。

他终于不用再伺候他了，不用再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唠叨，不用再挨那些莫名其妙的咒语，不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在地上抱着脑袋打滚求饶。

他自由了！

“呵呵，没有了和尚，这经就不用取了吧！”

孙悟空从云头跳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头上的金箍还在，冰凉的箍身紧贴着头皮，还是箍得生疼。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金箍还在。

只要金箍还在，他就不是真正自由。

哪天灵山再派一个取经人来，那些秃驴再把金箍的咒语传给新来的和尚，他又得从头伺候一遍？

不，不能等他们安排。

“不过这事得先跟佛门说一声，顺道让他们把俺头上的金箍给取出来，人死债消，取经人都没了，这箍儿总该给俺解了吧？”

他自言自语地盘算了一番。

打定主意。

一个筋斗云朝西牛贺洲的方向翻去。

大雄宝殿里。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正在给诸佛菩萨罗汉讲说大乘佛法。

殿中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梵音阵阵，诸佛听法听得如痴如醉。

忽然一道金光落在殿门口，现出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

两侧的罗汉金刚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这猴子每次来灵山都没什么好事，上次来是嚷嚷着要解金箍，这次又来，不知道又要闹什么。

如来停下讲经，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阿难尊者皱着眉头问道：“阿弥陀佛，大圣，你今日来此作甚？你不是前些天才刚来过灵山吗，现在怎么又来了？取经人你在护送吗？你不护在取经人身边，三天两头往灵山跑，这取经路得走到什么时候？”

“阿弥陀佛，阿难尊者说得是，大圣，你既然答应了保唐僧西行，就当尽心尽力，怎能整日擅离职守？”

迦叶尊者也附和道。

旁边几个菩萨虽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分明也在说同样的话：这猴子太不靠谱了。

如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语气平和道：“悟空，你不在取经路上保着唐僧，又跑来灵山做什么？”

“嘿嘿，佛祖啊佛祖，稍安勿躁，俺老孙今日是来问你一件事情的。”

孙悟空找了个蒲团盘膝坐下，翘着腿，笑呵呵地问，“俺问你啊，取经人被妖怪给抓走了，这该如何是好？”

“大圣，取经人若是被妖怪抓走了，你去救啊！”

迦叶尊者皱眉道，“昔日你大闹天宫的本领何其威风，那么多神仙都不是你的对手，难不成现在连个妖怪都斗不过？若是斗得过，你去把取经人救回来便是，何须来灵山问佛祖？”

“此言差矣，并非俺老孙斗不过。”

孙悟空晃了晃脑袋，笑吟吟道，“而是那妖怪一抓到唐僧，就直接把唐僧给吃了。”

“俺赶回去的时候，地上一摊血，马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个行李包袱搁在树根上。”

“当地的土地亲眼看见那恶龙把和尚连人带马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血都从牙缝里渗出来了。”

“常言道人死债消，这取经人死了，取经的事情是不是就不用做了？”

“你们也顺道将俺老孙的金箍给解开吧。”

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几个菩萨交换了眼神，有几个罗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低下头去。

如来看了孙悟空一眼，没有说话。

阿难尊者与迦叶尊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猴子虽然嘴上说得嬉皮笑脸，但看他神色，不像是撒谎。

可问题在于，取经这盘棋不是他一只猴子的事。

西游量劫是整个洪荒格局的重新洗牌，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取经人这个身份背后牵扯的因果太深太广，漫天神佛都在这个局里下了注，怎么可能因为一条龙把唐僧吃了就全盘作废。

更何况……

“孙悟空，唐僧是被谁吃的？”有神佛问。

“鹰愁涧的一条恶龙。”

孙悟空摊了摊手，“当时俺去化斋，就离开了半个时辰不到，回来的时候，当地的土地神说有条白色的恶龙从鹰愁涧里冲出来，连人带马吞进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了。”

“俺去喊它，它还跟俺打了一架。”

“鹰愁涧的白龙？”

阿难尊者眉头舒展，与迦叶又对视了一眼，神色明显松弛下来。

殿中其他几个年长的菩萨也都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鹰愁涧的事是佛门亲自安排的，那小白龙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犯了天条被贬在鹰愁涧，有佛陀点化他给取经人当坐骑。

这是取经计划中的一环，每一个步骤都早有安排。小白龙不会吃唐僧，也没那个胆子。

至于这猴子说唐僧被吃了，恐怕是小白龙按计划吞了唐僧的白马，猴子回来刚好没看见人，就巴不得唐僧真死了，好跑来讨价还价要求解开金箍。

“阿弥陀佛，大圣莫要慌张，唐僧没有死，那鹰愁涧的白龙不会伤取经人性命。”

迦叶尊者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圣若是担心取经人的安危，何不去天庭请几位神仙帮帮忙？天庭的水军熟识水性，去鹰愁涧走一趟，自然能把取经人救出来。”

“去吧，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对对对，天庭人多，熟识水性的神仙也多，大圣快去天庭吧。”

其他几个罗汉也附和起来，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孙悟空歪着头看了殿中众佛一眼。

他们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些疑惑。

他明明说唐僧被吃了，他们居然一点不慌，也不派人去查看，反而让他去天庭找人。

难道小白龙真有问题？

但转念一想，不管怎样，他该说的已经说了，灵山这边让他去天庭找人，他就去，反正把程序走完，最后金箍总得给他解开。

“既然这样，那俺老孙去天庭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去了天庭还解决不了，你们可得帮俺把这金箍弄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也不等谁回答，化作一道金光往天庭方向飞去。

凌霄宝殿上。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正在批阅奏章。

殿中仙卿们各站其位，太白金星在侧，四大天师在列。

忽然一道金光落在殿外，紧接着孙悟空大步走了进来，朝四周拱手一圈，脸上堆着笑。

满殿仙卿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太白金星的拂尘抖了一下。

这猴子怎么又来了？

上次来是为了金箍，上上次来也是，这才隔了没几天。

他把这凌霄宝殿当什么地方了？

玉帝放下玉笔，靠在龙椅上，语气颇有些无奈道：“泼猴，来天庭什么事啊？你上次说的事朕已经帮你看了，那金箍爱卿们也都帮你验过了，没有人解得开。”

“这才几天，你又来了。你不好好保唐僧去取经，总往天庭跑算怎么回事？”

“嘿嘿，玉帝老儿，这回不是为金箍来的。”

孙悟空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俺护送那和尚走到鹰愁涧，那鹰愁涧里有条恶龙，趁俺去化斋的功夫，一口把唐僧连人带马吞进肚子里吃了。”

“俺老孙不熟水性，在水底下跟那恶龙打斗起来也使不开棒子，不知它藏在涧底哪个洞里，实在找不着。”

“所以来天庭搬个救兵，烦请哪位大仙下去帮忙把那恶龙收了吧。”

玉帝放下玉笔。

看了他一眼。这猴子嘴上说报信。

脸上可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嘴角压都压不住，尾巴还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不过唐僧若真被吃了。

天庭确实脱不了干系。

西游量劫是三界共同敲定的大事，取经人在天庭管辖的水域出了事，天庭若是不闻不问，日后佛门拿这事说事，他也难办。

“魔家四将何在？”玉帝抬了抬手。

四大天王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四人齐齐抱拳：“臣在。”

“你四人随孙悟空下界，去鹰愁涧看看，若真有恶龙作祟，擒来问罪。”

四大天王领了旨，跟着孙悟空出了凌霄宝殿，驾云朝鹰愁涧而去。

五人在云头上飞了片刻，很快便看到了下方那片墨绿色的狭长水面。

涧水在山谷间弯弯绕绕，两侧崖壁陡峭如削，水面上飘着几片被之前打斗震断的树枝和碎叶。

“四位天王，就在这里了。”

孙悟空站在云头上，双手抱胸，朝下面努了努下巴。

持国天王率先踏前一步，从袖中放出紫金龙花狐貂。

那花狐貂化作一道紫电扎进水里，在水底钻了一圈，忽然浑身一颤，调头就往回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持国天王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收回花狐貂，水面便轰然炸开！

一条白龙从涧底冲天而起，浑身鳞片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爪中握着一颗幽蓝色的珠子。

正是小白龙。

“又是你这猴子！上次跑了，这次还叫了帮手来？”

小白龙昂首立在浪头上，龙爪捏着兴水珠，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睥睨，“来多少人都没用，唐僧就是我吃的，骨头都嚼碎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话还没说完，增长天王已经拔出青光剑劈出一道青色剑芒。

剑芒破空而去，小白龙抬爪一拍，兴水珠蓝光大放，身前水面骤然升起一道厚达数丈的水墙，剑芒斩在水墙上只激起一片白雾，连水滴都没溅透！

广目天王拨动碧玉琵琶，音波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风刃朝小白龙削去。

风刃穿过水墙时速度骤减，小白龙在浪头上一摆龙尾便轻松避开，反手一爪带动兴水珠，涧水猛然暴涨。

鹰愁涧的水面一瞬间抬高了数十丈，墨绿色的涧水如活物般从崖壁间涌出，化作数十条粗如山峰的水龙朝云头上的四大天王同时扑去！

四大天王连忙催动法宝防御，增长天王挥舞青光剑劈开一条水龙，剑身没入水中却像砍进了泥沼，拔出来时剑上的剑芒已经被水之法则削去了一层。

广目天王拨动琵琶琴弦。

音波将袭来的水龙震成漫天水雾，水雾还没散尽，新的水龙已经重新凝成扑了过来。

多闻天王撑开混元珍珠伞。

伞面旋转间将迎面扑来的水龙尽数挡下。

但水龙撞在伞面上每一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的云层都往下沉了几分。

这小白龙，竟有如此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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