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蒋入圣心头微沉。

凌云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显然是早已看穿事情的内里乾坤，寒了心，去意已决，再难动摇了。

此刻他若是再强行挽留，恐怕连他们之间仅存的这点私人交情都将消磨殆尽。

深觉为难的蒋入圣不免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复杂，随即放缓了语气：

“既如此，那我便不勉强了。”

话落，他抬手便召来随从，目光转向凌云，语气诚恳：

“先前家父早有承诺，待此间诸事尘埃落定，无论道友欲往何处游历，他都必亲自为你备好最快的灵舟、最充裕的修行资粮。

奈何如今家族要务缠身，俗事羁绊，无缘亲自为道友饯行。这些物品皆是家父早已提前备妥的心意，还望道友切莫推辞，务必收下。”

话音未落，那随从便已将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呈上。

袋口微敞，隐约可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灵晶、符箓、丹药等，皆是出行、修炼所需的实用之物。

看得出，显然是花了心思预备的。

凌云望着那些储物袋，眸光清冷漠然，抬眸看向蒋入圣时，语气平和中透着一丝疏离：

“入圣兄太客气了。我只是暂时离府，又非永别，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出门在外，手头宽裕些总是稳妥些。”

蒋入圣坚持着，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恳切。

“好意我心领了。”

凌云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却悄然添了几分不容转圜的坚定：

“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年在贵府，蒋家待我不薄，一应供给从未短缺。如今平白受此馈赠，实在受之有愧。”

话说得客气周全，那份拒绝的意味却也明明白白，像层薄冰覆在水面，任谁都能看清底下的坚冰。

蒋入圣望着凌云那双清明无波的眸子，眼尾微微发紧——他知道，再多言语亦是枉然，甚至可能激起凌云的反感。

但他身为蒋家子弟，一言一行皆背负着家族责任，断不可能全然随自己心意行事。

想起族中长老们定下的决议，他深深吸了口气，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那份不愿，硬着头皮继续劝说道：

“道友这般说便是见外了。这些年你为几位前辈调理本源，那份细致与尽心，阖府上下有目共睹，又怎会受不起这点薄物？

若真不收，反倒显得我蒋家薄情了。”

然，不管蒋入圣如何言说，凌云依旧坚持不受，神色间无半分松动。

“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既受蒋府供奉，为贵府分忧，本就是应当应份的事。况且，终究未能彻底治愈几位前辈的异症，贵府不怪罪已是宽宥，我又怎敢再受这份馈赠？”

两人你来我往几番推拒，到最后，连一向矜贵自持、沉稳如磐的蒋入圣，也因凌云执意不受的态度渐渐失了先前的从容……

凌云连这些修行资粮都不肯收受，那接下来他要说的事，便更难启齿了。

沉默良久，蒋入圣终还是敛去了先前的委婉，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艰涩，吐露出了此次蒋家族里交给他的真正任务：

“族中长老得知道友要外出寻觅破境机缘，都极为关心，放心不下。

道友也知，这灵界看着繁花似锦，实则山高水险，暗处不知藏着多少觊觎与算计。

你所领悟的复苏道又是仁术，救人尚可，真要遇上那些凶戾之辈，就难免束手束脚，欠了几分锋锐。

墨魇道友虽强，终究只是一人，若遇结队的凶险，恐也双拳难敌四手。”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声线微沉，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勉力开口：

“你既为我蒋家客卿，我蒋家自当有护你周全之责……

故此，府中长老特派了数位宗府强者随行坐镇，只为护道友一路安稳，绝不干涉道友任何决断，仍由道友自专。”

话落，随着蒋入圣的示意，一位面容肃穆的老者，领着几位气息沉凝的修士依次进入了凌云院中。

凌云目光一扫，心头不禁猛地一沉——那老者竟是炼虚中期的修为，稳稳压过相当于人类炼虚初期的墨魇一筹；其余几人，亦皆是化神以上的好手。

这一刻，她眸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句句都在为她的安危着想，可派出的竟是这等阵容。

说是护她周全，恐怕真正的用意，乃是想借着“护持”之名监视她，甚至在必要时刻，还能瞬间将她强行控制，带回。

随着这一行人的出现，气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剑拔弩张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气压低得像乌云滚涌的天空，仿佛下一刻便要炸裂。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划破凝滞：

“凌妹妹在吗？姐姐我来给你饯行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红影从院外翩然而入，身姿明艳飒爽却不张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通透，周身自有一股利落风华。

她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看似温和相对，实则气息已紧绷如弦的凌云与蒋入圣……

还有那几位被蒋府派来“护卫”凌云安全的修士，像是瞬间洞悉了其中关窍般，唇角一勾，语气里便带了几分戏谑的调侃：

“这是演的哪出啊？

人还没走呢，这么快就给这院子安排上新人了？真真是应了那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来人正是昨日让翠禾传话、今日要来为凌云饯行的蒋家女君蒋婉。

“唉，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眼尾却微微上挑，那笑意分明浮在脸上，却半点没渗进眼底：

“这才刚说要走呢，就这么急哄哄的撵人……我蒋家行事，什么时候这么没品了？”

蒋婉这话初听似是抱怨，细品却像是根软刺，不轻不重地扎在蒋入圣心上。

他额角不禁浮起几道黑线——今日这般局面，本就是这位姑奶奶在暗中推波助澜所致，他就不信对方会不清楚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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