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氏抱住女儿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的儿，我的儿……”冷氏把脸埋在女儿肩上，声音闷在衣料里，“阿娘对不住你。”

刘婉站着，一动不动。

“你想清楚了？”刘春问。

他站在灯影里，一直没有坐下。

“想清楚了。”

“你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

“知道。”

刘春看着她，看了很久。

“定了就不能后悔。”他说，“明日，我去老宅跟你祖父和大伯说。后日之前反悔，都还来得及。三日期限到你五姐姐才去回话。”

“你胡说什么！”冷氏猛地回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大喜的事，说什么晦气话！”

刘春没理她。

“阿耶，”刘婉说，“我不后悔。”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虫在叫，叫得很急。

冷氏抹了泪，开始安抚：“明日，阿娘就请人来给你量衣裳。宫里的位份服色不同，得照着品级做。还有头面，承徽是正五品，不能僭了，也不能太寒酸……”

她说得很细，细到簪子的成色、鞋尖上缀不缀珠子。

刘婉听着，忽然说：“阿娘，我回房了。”

“这么早？”

“我头疼。”

冷氏还想说什么，刘春拉了她一下。

刘婉行了礼，退出去。

廊下的风有点凉。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裙角没有乱。

从大伯家回来的路上，阿娘就试探过她的意思。那时，她回答说不愿意。

她攥着拳，母亲和父亲绝对不是掐着她过去请安的时辰故意吵给她听的。父亲那么疼她，因为不舍得她吃苦才跟母亲吵起来。

母亲也不是不疼她，只是更爱她的两个兄弟而已。

回到自己房里，侍女小满正在铺床。

“九娘子，要热水么？”

“不要。”刘婉说，“你去睡吧。”

“奴婢等您……”

“去睡。”

小满看了她一眼，把灯挑亮了些，退出去，带上门。

门一合上，刘婉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她蹲下去，把床底下的那只樟木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不重。

里面是书。

十七本。每一本的封皮右下角，都印着同一行小字：兰台书肆刊。

还有四个字：墨尘居士。

她把书一本一本捧出来，在地上一字排开，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取了火折子，跪坐在铜盆边，一本一本烧起来。

她心里有个喜欢的人，是有妇之夫。

因为五姐姐和顾九娘子关系要好，刘家的女娘都曾在顾氏族学里念过书。

五姐姐不在长安这几年，顾九娘子对她们姐妹一直颇为照顾。

三年前，韦家的牡丹开了。

刘家未婚的姐妹都被邀请去看，顾娘子带着夫婿在门口迎客。

那是既五姐姐成亲后，她第一次见到韦家七郎。

只一眼，她便心跳加快，呼吸发紧。他待顾九娘子极是温柔体贴，也是一个好阿耶，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他相貌好，出身好，还是状元公，是她梦寐以求的完美郎君。可她知道，她配不上。

后来她打听到，韦姐夫还写传奇话本，署名叫墨尘居士。

她就开始买他的书。

再后来，她听说，他们在闹和离。

她那时候想：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不要他呢。

她暗恋了三年的人和离了。若是再娶，她会有机会么？为了他，她不在乎给三个孩子做后娘。她一定会对那三个孩子很好很好，因为顾姐姐对她也很好。

她不敢对任何人说，便是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知道她的心事。她怕五姐姐知道了，会骂她不知廉耻，忘恩负义。

可今日，五姐姐说，无论他们喜欢谁，都可以告诉她，她会帮她们争取。她心里真的很欢喜。

铜盆里已经有了一小堆灰。

纸很薄，一点就着。火从“墨”字烧起来，烧到“居”字，卷了一下，黑了，碎了。

她把灰抖进盆里。

第二本。第三本。

火在盆里越烧越旺，映得满屋子都是红的。她的脸被烤得发烫，眼睛却一直没眨。

第十本烧到一半，火苗舔上来，烫到了她的指尖。

她手一抖，没有松。

一直捏着，等那张纸烧完，才丢进盆里。

指腹上起了一个白点。

她低头看了看，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继续烧。

即便是再娶，也轮不到她。听说，河东裴氏的姑娘也跟她一样一直喜欢韦姐夫。

她的家世又怎么比得上河东裴家？

她端着铜盆出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墙根下，去年结的果子早摘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

她蹲下去，把灰倒进树根，用手把土拨过来，盖上。

土是湿的，凉。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回房的时候，她路过妆台。

妆台上有一面小铜镜，镜子里的姑娘鬓发有些乱，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被火烤过的红印。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九娘，”她说，“梦该醒了。”

桃花坞，菡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走到廊下就停了。

“郡主，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在东厢睡了。乳母们哄了半个时辰，才肯躺下。”

刘绰笑了一下，“你也去歇着。”

菡萏应了一声，退出去，顺手把院门掩上。

屋里，刘绰坐在榻边，抬手去摘头上的钗，摘到一半，胳膊就沉下去了。

“我来。”

李德裕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先取了两支长的，再取那支小的。

最后一支卡在发里，他弄了两下没弄开。

“你别拽。”

“没拽。”他说，“它缠住了。”

“缠住了你就慢些。”

他果然慢下来，一根一根把头发拨开，把钗抽出来，放在案上。

头发散下来，落到腰后。

“你今日这根钗太重了。”

“阿娘插的。她说生辰要有生辰的样子。哪曾想，非但没好好过个生日，还添了一堆烦心事。”

李德裕没应声，走到盆边试了试水温，回来替她把袖口挽上去。

她的手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娘子别恼，为夫来伺候你。凉不凉？”

“正好。”

他拿巾子替她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得很慢。擦到嘴角，还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娘子今日过生辰，开心点儿。”

“我就是有些不安。”

他替她绞头发。一缕一缕地绞，绞得很干，绞完了搭在肩上。

灯芯爆了一下。

她往后靠，靠在他胸口。

他的手先落在她腰上，后来往上，停在她肩胛骨那里。

“二郎。”

“嗯。”

“你说，圣人不会真的把小八许给澧王吧？”

他停了一下。

“那就尽快把小八的婚事定下来。回京这段时间，向我打听她的好郎君可有不少。毕竟娘子贤名在外，想娶刘氏女的人家多如牛毛。”

“贤名在外？”刘绰睁开眼看着他，“你确定不是凶名在外？善妒霸道？单单就不许纳妾这一条，就能吓退好些求亲者吧？”

李德裕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很好听。

“娘子怎能如此妄自菲薄？京中谁不羡慕我李德裕娶了刘家五娘？几个妹妹都是熟读《齐民要术》的，娘子又都让她们在明慧女学历练过。女学毕业的弟子各府都抢着要，尤其是女医和女画师。太医署都轮不上。”

“你这话我没法驳。谁让我就是这般优秀呢。”刘绰说，“可我也知道，他们以为的不许纳妾，只是保证不纳妾，并不代表不会有通房。只不过那些通房都没资格生孩子罢了。”

“绰绰。”

“嗯？”

“他们也只是凡夫俗子。你不能拿仙界的规矩来要求他们。”

刘绰懵了，难不成他以为她说的这些，都是仙界的规矩？她刚要解释，就听李二曝出更惊人的一句话。

“你不知道，韦澳家的通房，都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享用的。”

刘绰老脸一红，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么？《斯巴达克斯》里的奴隶好像也是这么伺候奴隶主夫妇的。

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啊。她猛地记起来，新婚时看的那本集雅斋出的《秘戏图考》里就有类似的图画。

原来，旁边配合的人是妾室或者通房。

脑子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她的嘴还是不受控制地问道：“你说真的？什么叫共同享用？”

李二的脸也红了，“好些人家也都是如此。否则，官员外任，只带着妾室随行。夫人独守家中该如何排遣寂寞？”

“是我冒昧了。”刘绰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到婚嫁，我明日还是老老实实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曲江池畔涨涨见识吧！春闱放榜了，接下来诗会、雅集、马球赛多的是。说不定，哪一场相亲宴上，他们就互相看对眼了呢？”

李二了然地笑了，凑近她耳边，“娘子放心，我没那个爱好。”他把人抱起来，边走边道，“我只要娘子，但求娘子也只要我一个。”

床幔放下，被亲得七荤八素之际，刘绰抵住他胸口，“你轻点，明天我还得带着孩子们去曲江那边玩呢！”

“轻不了。娘子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写《凡人修仙传》，都冷落我许久了。”李二握住她的手道，“我保证，不留下痕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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