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下来。

裴氏把茶盏搁回案上，盖子磕了一声轻响。

“郡主也不必立时回话。”她说，“这样的亲事，原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定下的。”

郭贵妃让她来传话试探，为的是刘绰的同胞妹妹刘嫣。

她既是郭家的媳妇，又是贵妃和太子的长辈，婚事若成，对外就说，由她这个刘家的亲家牵的线搭的桥。

若刘家拒绝，婚事不成，横竖是她这个做亲家的想做冰人，不是太子和郭贵妃丢人。

而她之所以，敢应下承徽的事，是因为其余的刘氏女娘虽不如刘八娘身份金贵，也是刘绰正经八百的堂妹。作为升平公主的妯娌，小小一个承徽的位份，她还是有那个面子许的。

如此，即便婚事没说成，她回去也算跟郭贵妃和东宫有个交代。

“夫人体谅。”刘绰欠了欠身。

冷氏没打算让这口气松下来，刚要说些什么，刘绰一个眼刀扫了过去，吓得她赶紧闭了嘴。

厅里的这点小微妙裴氏自然也看得到，她笑着问：“郡主是嫌位份低？”

“不敢。”刘绰说，“妹妹们的婚姻大事，上有祖父祖母和她们的父亲母亲在。我一个出了门的女儿，岂能做主？夫人惦念家中妹妹们的婚事，是好意，我又岂会不知？夫人若信我，容我把话告知家中长辈，不论结果如何，三日内，我亲自到府上回话。”

裴氏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三日。”她说，“郡主是个稳妥人，那我就等上三日。”

倒真是执着，刘绰心里又紧了一分。

就在这时，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

刘嫣身后的婢女一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盒，她自己则捧着一根裹了布的长家伙。

“让你去取副镜子，你这是搬了个什么回来？”曹氏笑骂道。

“阿娘，我这不是趁今日叔母姐妹们都在一块儿，拿来一起看看嘛。”刘嫣把盒子往案上一放，笑着看向裴氏，“夫人，您看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要把手举得很远？”

曹氏几乎要背过气去。“你这孩子，问的这是什么话？”

裴氏却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您试试这个。”刘嫣取出老花镜。

铜丝框子，两片薄琉璃。裴氏迟疑着接过来，往鼻梁上一架，又赶紧扶住。

刘嫣递上一方绣样，“您低头看看。”

裴氏低下头。

那是一块没绣完的帕子，蝴蝶的翅膀才起了一针。

“我三年没看清过这么细的东西了。”裴氏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激动得有点抖。

“这副是看远的。”刘嫣把另一只盒子也推过去。

刘绰起身：“夫人，咱们到庭院里去。”

为了更好的赏景，刘绰斥巨资在庭院里搭建了一个观景平台，正对着曲江那边。

三月的日头正好。

“国公夫人，您先看。”刘绰把镜筒调好，扶着裴氏凑上去。

裴氏“呀”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退，又赶紧凑回去。

“那是塔？”她声音都变了，“塔上有人！塔上有人扫地！”

“那么远，怎么看得见？”冷氏不信。

“二叔母不妨自己看。”

一盏茶的工夫，平台上排起了队。

裴氏看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郡主，这东西能看多远？”

“天晴的时候，三十里。”刘绰说。

裴氏没有再说话。

她做了二十几年国公夫人，丈夫在军中，儿子在军中。三十里，城头上架一支，对面的营寨什么时候生火、什么时候拔帐，都数得清。

“这是谁八娘做的？”她问。

刘绰点头。

裴氏转过脸，看着那正在指导家人望远的姑娘。她的手指上有薄茧，虎口一道烫出来的白疤。

“真是个好孩子。”裴氏说。

用过午餐，又品茶闲话了一会儿家常。

送裴氏出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车走了。

曹氏扶着门框，半天才道：“等着吧，家里怕是要吵翻天了。”

刘绰笑着安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尽人事，听天命。”

各房的车马散尽，天已经黑透了。

刘翁用了药，夏氏守着，都没过来。

书房里，刘坤坐在上首，曹氏挨着他，刘珍夫妻俩，刘谦夫妻俩，刘绰和李德裕，刘嫣和刘博坐在下首。

“咱们不想让嫣儿入东宫，想必宫里的贵妃这会儿已经知道了。”刘坤道。

刘绰道：“但小八的婚事还是得尽快定下来。”

“五姐姐，你怎么也开始催我婚了？”刘嫣急道，“今日不是都已经跟祁国公夫人说明白了么？”

刘绰直指要害“我怕宫里会赐婚。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挡？拿八娘性子不合适？”

曹氏的手一抖：“什么赐婚？绰绰，你是说，郭贵妃会求陛下给嫣儿和太子赐婚么？”

“不是太子，是澧王。”李德裕开口了，“郭贵妃若要请旨，圣人绝不会应允。怕的是，圣人为了给澧王增加助力，赐婚八妹妹和澧王。”

曹氏不说话了。

这到底是时来运转还是造孽？怎么两个皇子都盯上了自己的小女儿？

“贤婿有理。”刘坤说，“圣人近日身子好了，常宣澧王殿下伴驾。此事不得不防，咱们要在陛下觉察东宫意图之前，把嫣儿的亲事定下来。”

“定谁家？”曹氏急道，“崔、卢、郑、王，哪一家能护住咱们嫣儿？不行不行，越是高门，越招人抢。想想当年，咱们绰绰遭了多少罪。”

李德裕凑近刘绰，小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岳母怎么还是忘不了......”

刘绰瞪了他一眼，“我也忘不了你带给我的那些......风雨！”

李德裕伸手揪了揪刘绰的袖子，又委屈又内疚：“娘子！好娘子！”

“可八娘……”曹氏丝毫没注意到刚才的话已经影响到了女儿女婿，声音低下去，“我们养得这样娇的姑娘，嫁个寒门，日后日子怎么过？”

“日子是人过的。”刘坤说，“咱们如今也不比在彭城的时候。只要是嫣儿喜欢的，无论高门还是寒门，咱们都不怕。既护得住，嫁妆也给得起。”

曹氏的眼圈红了。

“这倒是！嫣儿，听娘一句话，你若不想卷入皇家，咱们就赶紧从那些送了帖子的人家里，挑一个合适的出来。”

“前几天祖父生日，澧王殿下已经派人试探过咱们的意思。即便紧急定下婚事，若让圣人知晓了，也不好。还得再向圣人献上一件东西。”刘绰说。

“献什么？”

“望远镜。”

“就是那根铜管？”

“是。这东西，圣人见了，就知道它的价值到底有多大。如今，整个大唐，只有小八知道如何以最小的损耗制作出望远镜。”

“所以，你才会带祁国公夫人去观景台试看？”刘坤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她今日当着另外几房的面说，嫣儿不去，可以送刘家其他女儿入东宫的事，你们怎么看？”

刘珍道：“这时候，恐怕几位叔母已经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告知了叔父们。”

刘谦也道：“阿耶，今晚他们各自在家里计议一番，明日就会来找你。说到底，东宫那边是冲什么要跟咱们结亲，他们都心知肚明。”

曹氏叹了口气：“怕是有的抢了。今日在花厅里，我瞧着二弟妹、五弟妹都挺心动的。只是碍于祁国公夫人在，怕自家人抢起来，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才没说出口。”

刘坤不以为然道：“你想多了。咱们刘家好歹是汉皇血脉，父亲是不会让刘家女儿与人为妾的，哪怕皇家也不行。老二老五他们哪怕只为了父亲的身体考虑，也不会把女儿送进东宫做承徽的。”

曹氏心里更加不以为然，好好好，是是是，你的兄弟都是跟你一样清高的。若不是知道你这个狗脾气，小八又是个没心眼的，我今天都想点头答应。

与此同时，刘春家，冷氏正跟刘春计议着，第二天如何去找刘坤和刘翁，让他们的女儿代替刘嫣入东宫。

“咱们家九娘，今年十七，模样生得好，针线、厨下、账目都拿得起来，性子也软，从不与人红脸，是个安分的。若是能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咱们二房以后不就再也不用看大房的脸色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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