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凉州城外。

旌旗猎猎，甲胄如霜。

两千精甲骑兵列阵于驿道两侧，枪戟如林，寒光耀日。

今日，是第一批军费赔偿交割的日子。

驿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百二十辆牛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都由四头犏牛牵引，车轮在干硬的土地上轧出深深的车辙。

押运的吐蕃骑兵，人人面色凝重，不时望向两侧虎视眈眈的唐军。

城门外，早已设好交割之所。

正中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大红锦缎。案后坐着刘绰，左侧是杜元颖、白居易、卢简辞等凉州文武，右侧是鸿胪寺少卿裴衍、户部郎中王质、包括李德裕在内的监察御史等长安来使。

案前空地上，摆着数十架巨大的铜秤——每架秤都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

二十余名账房先生早已在铜秤前站定。

“开箱——”裴衍高声道。

一百二十辆牛车上的箱笼依次打开。

阳光照进去，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黄金。

白银。

整箱整箱的金银。

未经熔炼，各种形状都有。

户部郎中王质倒吸一口凉气。

“一两金折钱六千，一两银折钱八百。”杜元颖走到第一架铜秤前，“诸位可有异议？”

尚绮心儿摇头：“无异议。”

“好。”杜元颖拿起一本账册，“开始吧。”

账房先生们开始忙碌。

称重，记账，复核，再复核。

每一箱金银都要过三遍秤，每一笔数字都要三个人同时核对。

除了朝廷的人，柜坊的账房和掌柜也都在旁盯着。

阳光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一百二十辆牛车，整整清点了四个时辰。

当最后一箱白银称重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入夜时分杜元颖才回到议事厅。

李司马急切道：“怎么样？咱们能留下多少？”

杜元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粗算了算，多出来能有十四万四千贯。”

“这么多钱，堆在一处，整整占了三座大帐。得尽快让柜坊取走才好！”李司马提醒道。

杜元颖默了默，“节帅，凉州城内的柜坊，满打满算只能容纳八十万贯。剩下的，得分散存入各州。”

刘绰点点头：“我知道。各州商贸规模不一，说说吧，怎么分？”

杜元颖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铺在案上。

“各州柜坊规模不一，多的，沙州、鄯州能容纳三十万贯，甘州、瓜州能容纳十五万，少的，宕州只能容纳五万。需得按实际容量分配......”

刘绰看着舆图，眉头微蹙。

十二个州，最远的距离凉州一千二百里，最近的也有五百里。

“路上要走多久？”刘绰问。

杜元颖道：“最近的七日可达,最远的需得二十日。”

刘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司马拍着胸口道：“节帅放心，末将已点好了人押运，保准万无一失！”

刘绰笑着看向卢简辞，“卢巡官，十二路同时运送，你觉得还要注意些什么？”

卢简辞一愣。

自从来到凉州，他一直跟着杜元颖处理蕃务，虽然参与了谈判，但多是旁听学习，从未被刘绰单独问过话。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属下以为，节帅担心的，不是明面上的劫匪。”

“哦？”刘绰挑眉，“那是什么？”

卢简辞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几处险要之地。

“凉州至沙州，途经甘、肃、瓜三州。其间有祁连山余脉，峡谷险峻，若有人在山中设伏，确可劫掠。但——”他顿了顿，“敢劫朝廷军资的，必不是寻常盗匪。”

“继续。”

“寻常盗匪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实力。若真有人敢动手，必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卢简辞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绰，“节帅担心的，是有人想趁此机会，给节帅添堵。”

刘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说下去。”

卢简辞受到鼓励，继续道：“属下以为，要防的，不止路上。还有各州柜坊接收之后。”

李司马不明就里：“害，既已清点入库，那跟咱们不就没关系了？出了岔子也是柜坊自己的事啊？”

“怎么说？”刘绰道。

卢简辞躬身道：“路上有官兵押运，寻常人不敢动。但金银入了各州柜坊，就要防着各州刺史、各县县令伸手。若有人敢串通柜坊，虚报数目，伪造柜坊票据，中饱私囊，便是毁了咱们与长安几大豪商之间的信任。后两次赔偿入库，榷场合作都会受到影响。”

帐中一静。

杜元颖捋须的手顿了顿，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刘绰站起身，走到卢简辞面前。

“那你再说说，若真有人敢伪造票据，咱们该如何应对？”

卢简辞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

“属下以为，除了特制纸张制作的票据外，每一笔存入支取，需两人以上签字画押，存根需一式三份，一份留柜坊，一份交州衙，一份送凉州。需派可信之人，暗中巡查各州，核对账目。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刘绰看着他，忽然笑了。

“卢巡官，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把各州刺史、各县县令、各柜坊掌柜，都当成了潜在的贼？”

卢简辞脸色微变：“属下失言！”

刘绰摆摆手，“你没失言，你说得很好。”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舆图，看了片刻。

“杜长史。”

“在。”

“就按卢巡官说的办。特制票据，一式三份，签字画押。另外——”她顿了顿，“从明日开始，让卢巡官协助你处理这批金银的分运事宜。”

杜元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卢简辞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多谢节帅信任！”

刘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信任不是给的，是挣的。卢巡官，好好干。”

卢简辞走后，李德裕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还怀疑他？”

刘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墨十七是说没问题。他长得也不像个细作。就是想再考验考验！”

“考验？”

“嗯。”刘绰点点头，“分运路上，处处都能伸手。他若真是别人派来的，这趟差事就是最好的机会。他若能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她抬起头，看着李德裕的眼睛。

“我用的安心，对他也是个锻炼不是？”

李德裕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绰绰，你越来越像个封疆大吏了。”

刘绰笑了，亲了亲他的唇。

“还有旁的甜言蜜语么？多说点！”

清点完毕后，他也要回京了。

李德裕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迈向内室，“娘子想听什么都行！”

翌日清晨，凉州城外大营。

十二路押运队伍整装待发。

每只箱笼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有凉州都督府的朱红大印，有柜坊东主的私章，还有押运官的签名。

卢简辞站在第六队前，穿着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从八品巡官，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

号角声响起。

十二路队伍同时开拔。

卢简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楼。

沙洲，我来了！

城楼上，刘绰负手而立，目送着十二路队伍渐行渐远。

李德裕站在她身边，轻声道：“你派了多少暗哨跟着？”

刘绰微微一笑。

“你猜。”

李德裕失笑：“我猜，每一路都有。”

“知我者，”刘绰转过身，看着他，“李二郎是也！”

李德裕挑眉：“沙洲有张家人在，派卢简辞去倒正合适。”

刘绰趁裴衍等人不注意，悄悄与李德裕十指紧扣，“二郎，有时候我真觉得累。累得想撂挑子不干了，跟你回长安，天天抱着孩子晒太阳。”

李德裕揽住她的腰，轻声道：“那就回去。”

刘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祁连山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了这条贼船。接下来，还要给苏毗部族送温暖——”

她转过头，看着李德裕的眼睛。

“我真想跟你一起回去。”

李德裕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绰绰。”

“嗯？”

“要不，我辞官来投奔你？”

刘绰红了眼：“那孩子们怎么办？”

“孩子们——”李德裕顿了顿，忽然笑了，“要不安排长安来的人在河陇多玩几天，等一等分运的消息？待安抚完苏毗部族，你正好可以进京朝正。咱们不就可以一同回京了？”

刘绰这才破涕为笑：“还是你鬼点子多！我这就哄他们去沙洲看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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