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玖玲立在床侧，猩红龙瞳敛着滔天的复杂情绪，眼底没有暴怒，没有苛责，只剩一层压到极致的冰冷与深入骨髓的无奈。她没有立刻接话，狭长的眼眸沉沉落在白玖熙苍白孱弱的脸上，沉默漫长得窒息。

几秒后，她微凉如玉的手掌轻轻覆上白玖熙平坦的小腹。

那只手太冷了，是高阶龙血自带的极寒体质，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衫布料，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肌肤，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

本就虚弱脱力的白玖熙浑身猛地一颤，肩背下意识绷紧，心口猝不及防一紧，本能的慌乱骤然浮上眉眼。

她大病初愈，浑身血脉滞涩、筋骨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只能僵硬躺着，任由姐姐的手掌覆在自己腹间。

下一瞬，白玖玲沉寂的瞳孔轰然亮起一片浓稠妖异的猩红。

血色龙纹在瞳孔深处飞速流转，顶级同源血脉之力骤然铺开探查，穿透皮肉肌理，直抵血脉根源。她精准捕捉到了白玖熙体内枯竭衰败的血脉——曾经鼎盛强悍的龙类血脉，如今虚弱得近乎断绝。

良久，她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像北冰洋亘古不化的寒冰：

“妹妹，你的力量，怎么衰弱到这种地步？”

白玖熙睫毛轻颤，眉心微微蹙起。

她认真回想，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大战的细节被彻底尘封，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脉为何衰败至此，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境，只残留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痛。

“这个……我不知道。”她声音轻虚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茫然。

静谧的卧室里，一缕极轻、极细、近乎微不可察的心跳声，悄然回荡开来。

那不属于白玖熙。

微弱、稚嫩、顽强，像黑暗里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藏在她的血脉深处，固执地搏动着。

白玖玲的眉心骤然死死拧紧，眼底最后一丝平和彻底碎裂，凝重与决绝瞬间铺满整张面容。

“还有一件事。”

她语速极缓，字字沉重，像砸在宿命磐石上的碎冰，带着不容反驳的残酷，

“妹妹，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白玖熙整个人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放大，澄澈的眼眸里瞬间灌满极致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震惊。眼睫猛地停住颤动，呼吸卡在喉间，半晌没能吐出来。纤细的指尖猛地蜷缩，心口像是被惊雷劈中，密密麻麻的震颤席卷全身。

怀孕？

我怀了诗诺的孩子？

巨大的错愕、茫然、难以置信层层叠叠涌上心头，脸颊瞬间褪去仅剩的血色，唇瓣微微张开，呆呆望着白玖玲，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平平无奇的小腹。眼底翻涌着惊悸、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酸涩的欢喜。

她记得李诗诺，深爱李诗诺，从来不敢奢望两人之间会留下这样一份隐秘的羁绊。

可这份震惊还未散去，姐姐冰冷决绝的话语，又狠狠掐住了她的心脏。

不准要？

极致的慌张瞬间冲散了所有怔愣，白玖熙拼尽全身仅剩的一丝力气，飞快抬手，死死攥住姐姐覆在自己腹间冰凉的手掌。

她力道很弱，指尖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却抓得无比执拗，像是抓住了自己余生唯一的念想与光。

“姐姐，住手！”她气息不稳，声音虚弱却带着拼命的哀求，“你别伤害孩子，我求你。”

看着她眼底慌乱无助、拼命守护的模样，白玖玲的心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

她何其不忍。

这是她唯一的妹妹，是她护了半生、疼了半生的亲人。她多想顺着她的心意，任由她留住这份温柔的羁绊，让她在满目疮痍的余生里，有一份念想可盼。

可她不能。

这个世界里混血种的生存法则、龙族千万年的宿命、黑王与生俱来的灾厄命格，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留情。

白玖玲神色彻底沉肃，眼底猩红暗光翻涌，压下所有私人的疼惜与柔软，沉声开口，字字诛心：

“你知不知道，李诗诺究竟是谁？”

白玖熙眼神一晃，眼底满是困惑与茫然。

她记得李诗诺的眉眼、温柔、偏执，记的他爱白玖熙入骨，却唯独缺失了大战之后、关于他终极身份的真相。她轻轻摇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懵懂。

看着她一无所知、纯粹温柔的模样，白玖玲心底积攒的无奈、疲惫与悲悯彻底翻涌而出。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终究不忍心再用强势的姿态逼迫她，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松开了覆在她小腹的手掌。

疲惫、无力、心疼，尽数藏在低沉的嗓音里：

“李诗诺，就是传说中，沉睡万古、君临世界的黑王——尼德霍格。”

轰——

短短一句话，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白玖熙浑身剧震，整个人彻底失神。

唇瓣微微张开，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眼底所有的震惊、茫然、慌乱瞬间凝固。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僵硬滞涩。

那个温柔、笨拙、会默默守护她、会为她奔赴生死的少年。

竟然是整个混血种世界闻之色变、视作终焉梦魇的黑王尼德霍格。

良久，极致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

“他现在，是全世界的敌人。”

白玖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冷硬，却藏着极致的无奈，一字一句撕开所有假象，告知最残酷的宿命真相：

“尔诺德家族、塞拉斯学院、所有残存的混血种势力，都会优先处理的存在。”

“还有这个孩子。”

她垂眸看向白玖熙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盛满悲悯：

“不出意外，她的出生，会要了你的命。”

“太古时期，尼德霍格与人类诞下的子嗣，尽数是血脉狂暴的次代种。”

“她流淌着黑王的血脉，在母体孕育的过程中，会无休止吞噬你的生命，血脉。”

“你本就重伤、如今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她出生的那一天。”

冰冷的真相一句句砸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玖熙沉默了很久。

她咬着牙，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一点点撑起酸软的身躯，慢慢靠坐在床头。骨骼每动一下，都传来钝重的酸痛，虚弱感席卷四肢百骸，可她全然不顾。

她垂眸，轻轻、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动作温柔到极致，轻柔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执念，一遍遍地摩挲着。

她记得所有和李诗诺的爱，记得他所有的好。哪怕知晓了他是世人恐惧的黑王，哪怕知晓这个孩子会要了自己的命，她心底的爱意与执念，分毫未减。

“我知道这很危险。”

良久，白玖熙抬起头，眼眸泛红，澄澈的眼底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

“就算他是传说中的黑王尼德霍格，全世界都要杀他，我也不会放弃，我相信诗诺他不会变成恶魔，孩子也是无辜的。”

“姐姐，他爱过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

“我没有忘记他，我记得我们以前所有的事。我不害怕他，不畏惧世人的敌意，更不后悔爱上他。”

“这个孩子，是我和他唯一的牵绊，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白玖玲看着她眼底纯粹、滚烫、不计生死的深情，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酸涩得发闷。

她太清楚了。

白玖熙的温柔从来都带着极致的孤勇，一旦认定，便是生死不悔。黑王的宿命本就是天煞孤星、万劫缠身，爱上他的人，注定要背负漫天灾厄、与世为敌。

“傻妹妹。”

白玖玲声音轻得近乎破碎，猩红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无奈与疼惜，再也绷不住冰冷的姿态。

“你明明可以脱身的。”

“做一个普通人，远离所有龙族的世界。”

“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白玖熙轻轻摇头，眼底落满温柔的泪光，却笑得无比执拗：

“没有他在的安稳日子，对我来说，不是余生，只是苟活。”

“我等他回来。”

“我会拼尽全力，保护我们的孩子。哪怕赌上我的命，我也绝不放弃。”

夜灯微光温柔洒落，衬着少女单薄倔强的身影。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极淡的风声，还有腹下那一缕细若游丝的胎心，固执地跳着。

白玖玲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猩红龙瞳里的光慢慢敛去。她向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像是一瞬间卸下了强撑出来的威严，露出藏在骨血里的疲惫。

“你以为保住她，仅仅只是赌上你自己的性命？”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的苦笑，“小熙，黑王血脉的气息藏不住。现在她还太小，血脉微弱，尚且可以掩盖。等龙血苏醒，诸多势力迟早会知道。”

“一旦被他们查到，目标就不再仅仅是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被视作敌人。唐雨桐，诗雅，还有那些你想要守护的人，全部会被卷入这场战争。”

白玖熙放在小腹上的手猛地顿住。

方才一心只想着护住孩子、等着李诗诺归来，她竟没有想到这一层。心口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她抬眼看向白玖玲，眼底的执拗多了一层茫然，却依旧没有半点退让。

“我可以带着她躲起来。”她小声说，“隐姓埋名，不去和他们见面，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们。”

“躲到哪里去？”白玖玲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只要黑王的子嗣活着，全世界的混血势力都会无休止地搜捕。陆上每一座城市都有他们的眼线，没有人可以永远躲在血脉猎人的视野之外。”

她往前走一步，目光柔和下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白玖熙的脸颊，最后还是停在了半空。

“还有李诗诺。倘若他真的还活着，感知到这一缕血脉的存在，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寻来。那时候，所有的战火都会集中在你藏身的地方。两大势力正面开战，这片土地会化作炼狱。你想等他回来，难道是想等着他为了你们，和整个混血世界死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白玖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怔住了。

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幻想李诗诺从深海归来，走到她面前。可她期盼的从来不是硝烟漫天的相见，不是他一人对抗全世界的绝境。她想要的仅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见他。

白玖熙的眼眶更红，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

“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如果知道我放弃了她，会很难过的。”

“若是他还活着，他第一个选择一定是让你好好活着。”白玖玲沉声，“尼德霍格是黑王，但李诗诺是李诗诺。在他的心里，你的性命远比血脉延续重要。”

“你真的觉得，他愿意看着你被腹中狂暴的龙血一点点吸干生机，在无尽的痛苦里死去，只为把一个天生带着灾厄烙印的次代种带到这个满是猎人和刀锋的世界？”

白玖熙抿紧嘴唇，低头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指尖轻轻贴着布料，仿佛能触碰到那一下极轻的跳动。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雨夜滨江并肩行走的身影，少年沉默寡言却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模样，那些不用言说的温柔。她清楚李诗诺骨子里的偏执，可也清楚，他最害怕的，是失去她。

“我不知道。”白玖熙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从来没有想把我拖进苦难里。可是姐姐，这个小生命已经在这里了，她不是灾难，是我和他之间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我不怕被追杀，我只是害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日日等待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白玖玲沉默了。

她望着眼前单薄却不肯弯折的妹妹，终于明白所有的规劝都是徒劳。白玖熙的心意已经钉死，任何道理都撬不动这份根植灵魂的爱意。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猩红的眼瞳里最后那一丝决绝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妥协。

“行吧，我拦不住你。”

白玖玲低声吐出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既然你执意要留下她，我不会强行出手。但是小熙，你要记住，从你决定护住这个孩子的这一刻起，你再也不是可以置身棋局之外的旁观者。你和腹中的孩子，是这盘龙族宿命棋局里最重要的两枚棋子。”

“我会帮你暂时掩盖她的血脉波动。可我能做的只有遮掩，不能压制她与生俱来的黑王血脉。随着她慢慢长大，力量迟早会外泄。”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牢记住。”白玖玲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不要主动去催动你的血脉之力。你本就重伤未愈，体内的血脉已经十分衰弱，每一次动用血脉之力，都会被腹中的胎儿大量汲取，会加速你的衰败。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要用。”

白玖熙猛地抬眼，眼底浮起一丝光亮，像是暗夜里抓住了一线生机。

“姐姐，你是愿意帮我了？”

“我不是认同这条路。”白玖玲苦笑，“我只是不愿意，亲眼看着你独自奔赴这条路，连一个可以帮你兜底的人都没有。”

“但我有言在先。”她的目光直直锁住白玖熙，语气郑重，“一旦你的身体濒临极限，生命走到临界点，我不会坐视你去死。到了那一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出手。”

白玖熙轻轻颔首，眼底泛着水光，嘴角扬起极浅、柔软的笑。她小心翼翼地把双手覆在小腹之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碰就碎的星火。

“我会撑住的。为了孩子，也为了等诗诺回来。”

“但愿你的坚持，最后不会换来一场空。”白玖玲低声说，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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