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元西军主营帐中的烛火不曾熄过，只是与白日不同，此刻宽敞的营帐中，唯有两道不甚伟岸的身影。

两道身影一坐一立，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立着的身影开始小幅度地摇晃，脑袋也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咚！

忽的，一道不大不小的撞击声响起，下一秒，摇晃的身影便站直了。

“去饮碗提神茶。”正抬眼看着窗外夜色的老者头也不转地道。

“是！”自从跟着自家先生，还不曾熬过这么大夜的书童安元连忙俯身应是。

等他狠狠灌了小半壶提神茶，又用冷水净了面，确认自己接下来都会十分精神后，方才重新进入主营帐。

结果刚踏入营帐，便看到自家先生神色凝重，安元心里一个咯噔，以为是自己惹了先生不快，正要跪下请罪，就听见上首自己先生的声音：“起来罢。”

“是。”安元小心翼翼在桌旁立定，又过了片刻，确认自家先生的凝眉不是因为自己，才轻声询问，“先生因何事而担忧？”

显然，随身伺候的他并不能理解，明明青州城已经成了元西军囊中之物，明日一早，待元西军入城，随行的文官接收青州城，自家先生便可功成身退、回城领功了，为何神情不见半分轻快。

“云缠月身，雾盖其芒，此为何象？”上首的老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考校起安元的课业。

小小少年闻言，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天边已经浅淡到看不清边界的残月，思考了片刻，才笃定地回答道：

“回先生，此象为‘变’，近期若有所求，  于己身，心中所求恐有阻碍，福祸相依，

于小家，谋生之计易生变动，成则家业更进一步，败则家业大伤。”【别信，我编的】

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但也仅限于此，亦不是什么凶兆。

“嗯。”上首的安贺点点头，继而又道，“此天象还有一解，若是于战场，此为最佳夜袭之象。”

话毕，安贺看着夜空中不甚明亮的残月，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

他十分确定，自己所观的天象不会出错，要知道，当初他就是因为算出元西城西南方有地龙翻身，提前让人告知那一方郡守，然后被渊王找上门，整整三个月，磨得他不堪其扰，这才答应出山为其谋划。

也正是因为这一手观象本事，渊王才放心让他带兵南下，可眼下……安老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可是先生……”小童看了眼寂静的营帐，今夜的戒备较之以往更甚，毕竟全军都知晓，明日天一亮便能入城休整，不论是执勤的还是此刻得以歇息的将士，眼下皆十分警戒。

这样严阵以待，莫说是夜袭，便是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有队伍探查。

再者——

“此刻早已过了最困顿之时，再过一个时辰，天边便会有亮光浮现，早已过了夜袭的最佳时机。”自小便跟着自家先生的少年，越发疑惑。

“是啊。”安贺看着那已经越发浅透的明月，语气沉沉，“正是因此，才越发让人不安。”

要知道，即便白日里元西军撤军，可青州城的情况，必然瞒不过今日打着凛州军旗号的两支队伍。

元西军今日元气大伤，若是夜袭，还有机会凭借着地形和夜色的优势再次削减元西军兵力。

若他是敌方将领，不论有没有今夜的星象，都会发动夜袭，这也是敌军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夜，即便敌军再发起进攻，他们也有青州城可抵挡，更别提元西城的援兵和补给不日便能到。

也是因此，主营帐周围早已布好埋伏，便是齐拓也带着人守着特意留出来的缺口，就等着敌军前来。

可……直到青州城守夜的士兵都换了一波，己方军中都无事发生。

正想着，营帐外忽的响起士兵的声音：“军师，齐将军潜人来问，天快亮了，是否需要继续提防敌军夜袭？”

营帐内沉寂片刻，等着回话的士兵似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而后才传来自家军师的声音：“不必了，让将士们休整一番，准备入城。”

“是。”

营帐外的士兵应声退下，一刻钟后，守了一夜的士兵和主将终于开始有序回营，后方飘起阵阵炊烟，炊事兵正在开始做饭。

半个时辰后，天边已然泛白，守了一夜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的士兵终于成功喝上了热粥。

虽然白白守了一夜，但士兵们都没有什么怨言，只默默喝粥，而后看着；青州城的方向，眼底满是兴奋。

有甚者，已经开始商量入城后要怎么抢财物和女人。

虽说他们是正规军，但就如今的局势来看，渊王之所以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是因为每次攻下一座城后，城破的最初半个时辰里，主将们不会过问手底下士兵如何敛财。

当然，士兵只能借着接管和搜查城中是否有埋伏的名头，破开平民的屋舍。

至于那些高官富商的住址，自然是副将和将军的人才能去搜刮一圈油水。

待整顿后，城外的大将军等将领才会进城，而这，也是许多士兵愿意拼命的原因。

又过了半个时辰，元西军上下皆怀揣着激动的心，在第一缕阳光投下之时，浩浩荡荡朝着青州城靠近。

城门早在元西军整顿之时被打开，城楼上只有零星的守城士兵，元西军在守城士兵的注视下一点点靠近。

直到第一支队伍冲上城楼，砍下青州军旗帜，转而将元西军旗帜插上，城外的士兵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进城的速度。

不过片刻，城中便传来阵阵惊呼，有女子的，有孩童的，还有孱弱的呼救声。

而这些声音，传到城门外还未进城的士兵耳中，却让他们越发兴奋，脚下的步伐越发快，渐渐的，城门处便有些拥挤，喧哗声也越发大。

不过片刻，坐在马车上等待入城的安贺撩开车帘，拧眉看向隐隐有些混乱的城门。

“齐将军，莫要误了大事，日后青州城的百姓也是王爷的子民，一切都要讲究个度。”

坐在马背上的齐拓闻言，却只当没听到，边上的副将们不是仰头看天，就是低头拍拍胯下的战马，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见此，安贺却是冷笑了下：“既如此，回城后便莫要怪安某向王爷如实禀告。”

此话一出，齐拓方才仿佛忽然恢复了听觉，他扯了一抹笑：“军师说的是。”

何必，便指了一人道：“去，问问前方什么情况，若是有人不遵军纪，让林副将直接砍了。”

“是。”

小兵听罢，立马下马朝城门跑去。

是的，下马、跑去。

看着这一幕，安贺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却只是冷哼一声准备回马车上。

结果他还未上马车，身后便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就连地面都跟着震了震，连带着马匹都开始躁动。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嘶力竭的“城中有伏兵”混在马蹄声中，传入众人耳中。

安贺连忙转身，朝着青州城方向看去，还未看清城门口的混乱，马车后方又传来一个噩耗：

“敌袭——敌袭——”

“杀——”

“轰——”

顷刻间，喊杀声与震天响的轰隆声将这片天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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