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机缘
推荐阅读:重生后师姐选择独占小师妹 四合院:淮如还不快助我激活系统 书穿后我只想躺赢全世界 姐姐,乖,他低声暗诱 大叔,没人像你一样爱我 年下也知哥哥好甜言蜜语吃到饱 仙落玄荒 离谱!最强兵王居然是Omega 重生后,拒绝与渣男离婚! 一转身的永远
无尽沙漠的深处,有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
混沌走在最前面,它是所有法则碎片融合而成的存在,对任何异常的气息都极其敏感。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那些黑色的沙子,在它脚下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干净的路。
金一跟在它旁边,身上的金光在沙漠里格外耀眼。木二走在后面,那些从沙子里长出来的金色花朵,在它经过时会轻轻摇曳。水三走在另一边,它身上的蓝光让周围的空气都湿润了一些。火四走在队伍中间,它身上的红光最亮,驱散了那些从沙漠深处涌来的寒意。土五走在最后面,它最沉默,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雷六走在土五旁边,它身上的紫光偶尔会闪烁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暗七抱着阿雅。
阿雅靠在它怀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半眯着,有些困了。走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暗七的怀抱很软,像一团会动的光,但又很稳,不会掉下去。
柳林走在暗七旁边。
暗影主神走在他身边。
“万影。”
柳林说:
“嗯。”
暗影主神说:
“你感觉到没有。”
柳林说:
“感觉到了。”
暗影主神说:
“前面有东西。”
柳林说:
“是。”
暗影主神说:
“很不一样的东西。”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
那片沙漠,和之前走过的不一样。
之前走过的地方,虽然黑色,虽然诡异,但总还是沙漠。有沙,有风,有天,有地。
但前面那片地方——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那种没有。
是那种连“没有”这个感觉都没有的没有。
就像是一片空白。
就像是一张还没画任何东西的白纸。
就像是一个还没开始的世界。
混沌停下来。
“主上。”
柳林说:
“嗯。”
混沌说:
“前面进不去。”
柳林说:
“为什么。”
混沌说:
“有东西挡着。”
柳林走上前。
站在混沌旁边。
他看着前方。
那里——
确实有东西。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是那种只能用感知才能察觉的东西。
那是一层屏障。
透明的。
看不见的。
但摸得到的。
柳林伸出手。
往前探。
他的手指触到那层屏障的时候。
那屏障轻轻颤了一下。
像水波一样。
从触碰的地方开始。
一圈一圈往外荡漾。
那些荡漾的波纹里。
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是画面。
是景象。
是——
一个世界。
柳林看见了。
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山。
有水。
有树。
有草。
有花。
有人。
那些人很小。
像蚂蚁一样。
在那些山脚下。
在那些水边。
在那些树丛里。
走来走去。
活着。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个世界。
很久很久。
他说:
“找到了。”
暗影主神走上来。
看着那些画面。
“这是——”
柳林说:
“中千世界。”
暗影主神愣住了。
“中千世界?”
柳林说:
“是。”
“完整的中千世界。”
暗影主神说:
“在这?”
柳林说:
“在这。”
暗影主神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个有山有水有树有草有花有人的世界。
很久很久。
它说:
“怎么会在这。”
柳林说:
“不知道。”
“也许是被挪移过来的。”
“也许是本来就有的。”
暗影主神说:
“你想进去。”
柳林说:
“想。”
暗影主神说:
“进去做什么。”
柳林说:
“得到它。”
暗影主神说:
“得到这个世界。”
柳林说:
“是。”
“我的神国需要完整的世界融合。”
“这个世界有资源。”
“有完整的天地法则。”
“有海量的生灵。”
“如果能让它融入我的神国——”
他顿了顿。
“我的实力能恢复八成。”
暗影主神沉默。
它看着那个世界。
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些在画面里活着的人。
很久很久。
它说:
“不容易。”
柳林说:
“知道。”
暗影主神说:
“要得到中千世界的认可。”
“必须进去历练。”
柳林说:
“知道。”
暗影主神说:
“而且不能用自己的力量。”
柳林说:
“知道。”
暗影主神说:
“要以凡人的身份。”
柳林说:
“知道。”
暗影主神说:
“那你还要去。”
柳林说:
“去。”
暗影主神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百万年前的故人。
看着这个从主神跌落到凡人又从凡人爬回六成神力的人。
看着这个说“去”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它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样。”
柳林说:
“哪样。”
暗影主神说:
“想做的事。”
“谁也拦不住。”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世界。
看着那些画面。
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混沌走过来。
“主上。”
柳林说:
“嗯。”
混沌说:
“这个屏障。”
“我进不去。”
柳林说:
“知道。”
混沌说:
“它排斥我们这些法则生命。”
柳林说:
“因为你们太强。”
“世界意志会害怕。”
混沌说:
“那您怎么进去。”
柳林说:
“我不用身体进。”
“我用神魂进。”
混沌说:
“神魂?”
柳林说:
“把身体留在这里。”
“神魂遁入那个世界。”
“随便挑一个身份。”
“以凡人的方式活。”
混沌说:
“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也许几年。”
“也许几十年。”
“也许更久。”
混沌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主上。
看着这个说要进去历练的人。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们在这等。”
柳林说:
“好。”
金一走上前。
“主上,我给您布阵。”
柳林说:
“好。”
金一转身。
对着那七个人说:
“布阵。”
金一站在最前面。
它伸出手。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地上。
形成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深。
深到像刻进这片沙漠里。
木二走上前。
那些青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金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青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交织在一起。
像树根。
像藤蔓。
像活着的东西。
水三走上前。
那些蓝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青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蓝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流动着。
像水。
像河。
像海。
火四走上前。
那些红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蓝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燃烧着。
像火。
像光。
像生命。
土五走上前。
那些黄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红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黄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厚重着。
像山。
像地。
像根基。
雷六走上前。
那些紫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黄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紫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闪烁着。
像雷。
像电。
像天威。
暗七走上前。
那些黑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紫色纹路旁边。
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隐匿着。
像暗。
像夜。
像虚无。
七种颜色。
七种光芒。
七道纹路。
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那阵法很大。
方圆百丈。
把柳林围在中间。
那些纹路闪烁着。
那些光芒流动着。
那些力量运转着。
混沌走到阵法中央。
站在柳林面前。
它伸出手。
那些七彩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来。
落在那些七道纹路的交汇处。
形成一道七彩的光柱。
那光柱冲天而起。
冲破那层屏障。
冲破那些灰色的云层。
冲破那片无尽的天空。
那光柱里。
有无数的画面在闪烁。
有山。
有水。
有树。
有草。
有花。
有人。
有那个世界的景象。
混沌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混沌说:
“阵法布好了。”
“可以护住您的身体。”
“百年不坏。”
柳林说:
“好。”
混沌说:
“您放心去。”
“我们在这等。”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七个人。
看着混沌。
看着暗影主神。
看着暗七怀里的阿雅。
阿雅已经醒了。
她从暗七怀里滑下来。
走到柳林面前。
拉着他的衣角。
仰着头。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又要走。”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雅说:
“那等你。”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她说“等你”时的表情。
那张小脸上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等过很多次、不差再等一次的光。
柳林伸出手。
按在她头顶。
“好。”
阿雅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和她第一次吃到糖时一样甜。
柳林抬起头。
看着那些人。
混沌。
金一。
木二。
水三。
火四。
土五。
雷六。
暗七。
暗影主神。
阿雅。
“等我。”
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神魂从身体里飘出来。
那是一道光。
淡金色的。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光里。
有柳林的影子。
有他的脸。
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那些人。
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飘向那道光柱。
飘向那层屏障。
飘向那个世界。
飘向那个未知的地方。
阿雅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消失在那道七彩的光柱里。
看着它穿过那层屏障。
看着它没入那个世界的画面里。
很久很久。
她没有动。
暗七走过来。
把她抱起来。
阿雅靠在他怀里。
“暗七叔叔。”
暗七说:
“嗯。”
阿雅说:
“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暗七说:
“不知道。”
阿雅说:
“会回来吗。”
暗七说:
“会。”
阿雅说:
“为什么。”
暗七说:
“因为有人在等。”
阿雅想了想。
“对。”
“我们在等。”
“他就会回来。”
她把脸埋在暗七怀里。
闭上眼睛。
混沌站在阵法中央。
看着那道光柱。
看着那些闪烁的画面。
很久很久。
它说:
“主上。”
“一路走好。”
柳林的神魂穿过那层屏障的时候,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冷。
不是热。
不是疼。
不是痒。
就是那种——
被接纳的感觉。
那层屏障像是活的。
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它在感受他。
在打量他。
在判断他。
柳林的神魂停在那里。
任由它打量。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那层屏障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然后柳林的神魂被轻轻推了一下。
推进那个世界里。
推进那片未知里。
推进那个——
新的开始。
柳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片黑暗中。
不是那种绝对的黑暗。
是那种很温暖的、像在母腹中的黑暗。
四周有水。
温热的。
流动的。
他能感觉到那些水从身边流过。
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咚。
咚。
咚。
那是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
是另一个生命的心跳。
那个生命很小。
很弱。
快要停止了。
柳林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胎儿。
一个快要死去的胎儿。
他在那个世界的边缘飘荡了很久。
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份。
不能太强。
不能太弱。
不能太引人注目。
最好是一个刚出生就死的孩子。
这样他进去的时候,不会有人怀疑。
现在他找到了。
那个胎儿的心跳越来越弱。
越来越慢。
咚……
咚……
咚……
快要停了。
柳林的神魂飘过去。
轻轻附在那具小小的身体上。
那身体很冷。
比他想象的冷。
但还有一丝温度。
一丝生命最后残留的温度。
柳林把自己的神魂和那具身体融合。
很慢。
很轻。
像怕弄疼它。
那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心跳——
咚。
咚。
咚。
又开始了。
比之前更有力。
比之前更稳。
柳林睁开眼睛。
这一次。
不是神魂那种睁。
是真正的睁。
用眼睛那种睁。
眼前很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些光影在晃动。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层水。
“这孩子……不行了……”
“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的儿……我的儿啊……”
有人在哭。
女人的哭声。
很伤心。
很绝望。
柳林想动。
动不了。
这具身体太小了。
刚出生。
还没发育好。
连转头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在那里。
听着那些哭声。
听着那些绝望。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抱起来。
很轻。
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脸模糊不清。
但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一滴。
又一滴。
“儿啊……你醒醒……”
“娘在这……你睁眼看看娘……”
柳林想睁眼。
但眼皮太重了。
睁不开。
他想开口。
但喉咙太小了。
发不出声。
他只能躺在那里。
听着那个女人的哭声。
听着那些绝望。
听着那些——
爱。
那个孩子死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有。
他是柳林。
他不是那个孩子。
但他现在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
他代替这个孩子活着。
柳林闭上眼睛。
让自己的神魂彻底融入这具身体。
融入这个家庭。
融入这个世界。
三天后。
柳林睁开眼睛。
这一次。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个破旧的屋子。
土坯垒成的墙。
茅草盖成的顶。
墙上裂着好几道缝,那些缝很大,能看见外面的光。那些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斑。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塌下来,用几根木棍撑着。
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
那油灯很小。
火苗黄豆大。
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会灭。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很瘦。
瘦到皮包骨头。
颧骨高高突起。
眼窝深深凹陷。
她的脸色蜡黄。
嘴唇干裂。
眼睛里满是血丝。
她看着柳林。
那双凹陷的眼睛里。
忽然涌出泪水。
“儿啊……”
她扑过来。
把柳林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很紧。
“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娘以为你没了……”
“娘以为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
柳林躺在她怀里。
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快。
很乱。
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能感觉到她的眼泪。
一滴一滴。
落在他脸上。
温热的。
和那天一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着。
让那个女人抱着。
让她哭。
让她把那些害怕和绝望都哭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进来。
也很瘦。
比那个女人还瘦。
身上的骨头都突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睛浑浊。
嘴唇干裂。
他看见柳林醒着。
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蹲在床边。
伸出那双粗糙的手。
轻轻摸了摸柳林的脸。
“活了?”
那女人说:
“活了。”
男人说:
“真的活了?”
那女人说:
“真的。”
男人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天前已经没气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
把那个女人和柳林一起抱在怀里。
“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
柳林被夹在中间。
感受着这两个人的体温。
感受着他们的心跳。
感受着他们的——
爱。
他不是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会是什么感受。
但他现在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
这种爱。
很真实。
很温暖。
和他在外面世界里感受到的那些不一样。
那些人是等他。
是敬他。
是怕他。
是跟着他。
但没有这种——
说不清的东西。
柳林闭上眼睛。
让这种感觉流淌过身体。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是几个孩子。
一个男孩。
两个女孩。
都很瘦。
瘦得像几根柴火。
他们站在门口。
看着床上。
看着柳林。
那个男孩最大。
看着有七八岁。
他走过来。
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柳林。
“弟弟活了?”
那女人说:
“活了。”
男孩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瘦脸上绽开。
有点丑。
但很真。
“弟弟活了!”
他跑出去。
边跑边喊。
“弟弟活了!”
“弟弟活了!”
那两个女孩也跑过来。
趴在床边。
看着柳林。
一个说:
“弟弟,你好小。”
一个说:
“弟弟,你饿不饿。”
柳林看着她们。
看着那两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女孩。
他想说点什么。
但嘴张不开。
太小了。
还没发育好。
他只能躺在那里。
看着她们笑。
看着她们高兴。
柳林在这个家庭里活了下来。
他知道了这个家的状况。
父亲叫林大牛。
母亲叫林张氏。
大哥叫林石头。
二姐叫林草儿。
三姐叫林叶儿。
四姐叫林花儿。
他是老五。
最小的。
这个村子叫树林村。
很穷。
穷到全村人都在给一个地主家做苦工。
那个地主姓王。
叫王富贵。
村里人都叫他王扒皮。
他家有良田千亩。
有长工百人。
有佃户无数。
村里人种他的地。
交七成的租。
剩下三成。
勉强糊口。
遇上灾年。
连这三成都保不住。
林大牛家就是王家的佃户。
租了五亩薄田。
一年到头。
累死累活。
收的粮食。
七成交给王家。
剩下三成。
一家人吃不到三个月。
剩下的日子。
就去王家做短工。
换点糙米。
糊口。
柳林躺在炕上。
听着这些。
他没办法。
这具身体太小了。
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着。
吃奶。
睡觉。
拉屎。
尿尿。
像个真正的婴儿那样。
林张氏每天把他抱在怀里。
喂他吃奶。
但她太瘦了。
奶水不够。
柳林经常饿得哭。
不是他想哭。
是这具身体本能地哭。
他控制不了。
林张氏就抱着他。
轻轻拍着。
“乖,不哭。”
“娘在。”
“娘在。”
柳林就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
是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
哭不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慢慢长大。
三个月的时候。
他会翻身了。
六个月的时候。
他会坐了。
九个月的时候。
他会爬了。
一岁的时候。
他会站了。
一岁半的时候。
他会走了。
两岁的时候。
他会说话了。
那天。
林张氏抱着他。
指着门口。
“叫娘。”
柳林看着她。
看着那张疲惫的脸。
看着那双凹陷的眼睛。
看着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
“娘。”
林张氏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抱着他。
哭得稀里哗啦。
“我的儿……”
“会叫娘了……”
“会叫娘了……”
柳林被她抱着。
能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
和两年前一样。
他没有说话。
只是让她抱着。
三岁的时候。
柳林开始懂事了。
不是那种婴儿的懂。
是真正的、用成人的思维去懂。
他懂了这家有多穷。
懂了父母有多累。
懂了那些哥哥姐姐有多苦。
大哥林石头十一岁。
每天跟着爹去王家做工。
天不亮就走。
天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
浑身是汗。
手上有血泡。
脚上有裂口。
但他不吭声。
只是默默吃饭。
吃那碗糙米粥。
二姐林草儿九岁。
每天在家里帮娘干活。
洗衣。
做饭。
喂鸡。
照顾弟弟妹妹。
她的手也粗糙了。
脸上也没肉了。
但她总是笑着。
“没事,不累。”
三姐林叶儿七岁。
她最瘦。
瘦得像一根柴。
但她很勤快。
每天去挖野菜。
挖回来洗干净。
煮了吃。
那野菜很苦。
但她吃得很香。
四姐林花儿五岁。
她最小。
以前是家里最小的。
柳林来了之后。
她就不是了。
但她不嫉妒。
她喜欢抱着柳林。
“弟弟,弟弟。”
“姐姐在。”
柳林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瘦骨嶙峋的亲人。
他忽然觉得。
这个家虽然穷。
但很暖。
那种暖。
和灯城的暖不一样。
灯城的暖是灯火。
是等。
是归途。
这里的暖是——
是活着。
是互相撑着活着。
四岁的时候。
柳林开始想一件事。
他想读书。
不是那种为了出人头地的读。
是那种想改变这个家的读。
这个家太穷了。
穷到随时会散。
一场病。
一场灾。
一场歉收。
都能让这个家完蛋。
他不能让这个家完蛋。
他是柳林。
他是主神。
他不能让这个家完蛋。
但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用力量。
他只能像凡人那样。
一步一步走。
读书。
是第一步。
那天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糙米粥。
野菜。
一碟咸菜。
这就是晚饭。
柳林放下碗。
看着林大牛。
“爹。”
林大牛抬起头。
“嗯?”
柳林说:
“我想读书。”
饭桌上安静了。
林大牛看着他。
林张氏看着他。
林石头看着他。
林草儿看着他。
林叶儿看着他。
林花儿看着他。
“读书?”
林大牛说。
“嗯。”
柳林说。
林大牛沉默了。
他放下碗。
那双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读书……要钱。”
柳林说:
“我知道。”
林大牛说:
“家里……没钱。”
柳林说:
“我知道。”
林大牛说:
“那你还读。”
柳林说:
“我可以想办法。”
林大牛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说话的样子。
不像个孩子。
太稳了。
太平静了。
那双眼睛里。
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林张氏说:
“儿啊,读书是好事,但咱家……真的供不起。”
柳林说:
“娘,我不花钱。”
林张氏说:
“不花钱怎么读。”
柳林说:
“地主家有书。”
“我可以去他家读。”
林大牛说:
“王家?”
柳林说:
“嗯。”
林大牛说:
“王扒皮会让你读?”
柳林说:
“我可以做工换。”
“他家的书放着也是放着。”
“我帮他做工。”
“他让我读。”
林大牛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
这个才四岁的孩子。
想了这么多。
他忽然觉得。
这孩子。
不简单。
林石头说:
“弟弟,你才四岁,做什么工。”
柳林说:
“什么都可以。”
“放牛。”
“割草。”
“捡柴。”
“扫地。”
“什么都可以。”
林草儿说:
“可是你太小了。”
柳林说:
“小也可以做。”
林叶儿说:
“会很累的。”
柳林说:
“不怕。”
林花儿说:
“弟弟,你为什么要读书。”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岁的姐姐。
她什么也不懂。
只是单纯地好奇。
柳林想了想。
“因为读书能改变。”
林花儿说:
“改变什么。”
柳林说:
“改变咱们家。”
“让咱们吃饱饭。”
“让爹娘不那么累。”
“让哥哥姐姐不用那么苦。”
林花儿不懂。
但她觉得弟弟说得对。
林大牛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他说:
“你真想去。”
柳林说:
“想。”
林大牛说:
“不后悔。”
柳林说:
“不后悔。”
林大牛叹了口气。
“明天。”
“我带你去王家。”
“问问。”
第二天一早。
林大牛带着柳林去王家。
王家在村子东边。
最大的一片宅子。
青砖黛瓦。
高墙大院。
门口有两棵大槐树。
树下蹲着两个长工。
林大牛走上去。
“劳驾,通报一声,我想见老爷。”
一个长工看了他一眼。
“林大牛?”
“又来借粮?”
林大牛说:
“不是,有点事。”
长工说:
“等着。”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
出来说:
“进来吧。”
林大牛拉着柳林走进去。
王家很大。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
两边种着花。
那些花柳林认识。
是牡丹。
这个时节正开着。
红的。
粉的。
白的。
很好看。
穿过院子。
进了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胖子。
很胖。
胖到眼睛都被肉挤成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绸缎衣服。
手里端着茶碗。
正滋溜滋溜喝茶。
看见林大牛进来。
他抬起眼皮。
“林大牛?”
“什么事。”
林大牛走过去。
弯着腰。
“老爷,这是我小儿子。”
王富贵看了一眼柳林。
“四岁那个?”
“不是说死了吗。”
林大牛说:
“没死,又活了。”
王富贵说:
“哦。”
“什么事。”
林大牛说:
“他想读书。”
王富贵愣了一下。
“读书?”
林大牛说:
“是。”
“他说想来您家做工。”
“换书读。”
王富贵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
瘦瘦的。
小小的。
但站在那。
不躲。
不闪。
就那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
王富贵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
太亮了。
不像个穷孩子的眼睛。
王富贵说:
“你想读书。”
柳林说:
“是。”
王富贵说:
“你知道我家的书在哪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王富贵说:
“在我书房。”
“书房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柳林说:
“我可以不进。”
“您拿出来给我看就行。”
王富贵说:
“拿出来?”
柳林说:
“您每天借我一本。”
“我做完工。”
“就在门口看。”
“看完还给您。”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
这孩子说话。
太稳了。
不像个孩子。
王富贵说:
“你识字?”
柳林说:
“不识字。”
王富贵说:
“不识字怎么看。”
柳林说:
“可以学。”
王富贵说:
“谁教你。”
柳林说:
“您家账房先生。”
“我帮他干活。”
“他教我认字。”
王富贵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胖脸上绽开。
肉都在抖。
“有意思。”
“你这孩子,有意思。”
他看着林大牛。
“你这儿子,怎么养的。”
林大牛弯着腰。
“老爷,他就是想读书,您看——”
王富贵摆了摆手。
“行。”
“让他来。”
“每天放牛。”
“放完牛去账房帮先生磨墨。”
“先生有空就教他认几个字。”
“没空就自己看。”
“书我可以借他。”
“但不许带走。”
“只能在门口看。”
林大牛连忙鞠躬。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王富贵。
“谢谢老爷。”
王富贵点了点头。
“去吧。”
林大牛拉着柳林往外走。
走了几步。
王富贵忽然说:
“等等。”
林大牛停下。
王富贵看着柳林。
“你叫什么。”
柳林说:
“林石头。”
王富贵说:
“林石头?”
“不是叫林石头吗?”
林大牛说:
“老大叫石头,这个是老五,叫——”
他看着柳林。
这孩子还没取大名。
就叫老五。
柳林说:
“我叫林远。”
王富贵说:
“林远?”
柳林说:
“远大的远。”
王富贵笑了。
“林远。”
“好名字。”
“谁取的。”
柳林说:
“自己取的。”
王富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去吧。”
“林远。”
从那天起。
柳林开始去王家做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跟着大哥林石头一起去。
林石头去地里干活。
他去牛棚放牛。
王家有十几头牛。
都是耕牛。
养得很壮。
柳林负责放其中三头。
把那三头牛牵到山坡上。
让它们吃草。
自己坐在旁边。
看着那些牛。
看着那些草。
看着那片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牛吃饱了。
他把牛牵回去。
然后去账房。
账房先生姓周。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瘦瘦的。
戴着副老花镜。
每天坐在账房里打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柳林进去的时候。
他正在打算盘。
看见柳林。
他抬起头。
“来了?”
柳林说:
“周先生好。”
周先生点了点头。
“磨墨吧。”
柳林走到桌边。
拿起墨块。
开始磨。
磨得很慢。
很匀。
周先生看着他。
“以前磨过?”
柳林说:
“没有。”
周先生说:
“那怎么这么熟练。”
柳林说:
“看别人磨过。”
周先生笑了。
“你这孩子,机灵。”
墨磨好了。
周先生放下算盘。
拿起笔。
蘸了蘸墨。
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认认。”
柳林看着那个字。
那是一个“人”字。
很简单。
柳林当然认识。
但他不能说认识。
他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没读过书。
不识字。
他摇了摇头。
周先生说:
“这是人。”
“人的字。”
“一撇一捺。”
“像两个人互相撑着。”
柳林点了点头。
周先生说:
“记住了?”
柳林说:
“记住了。”
周先生说:
“写一遍。”
柳林拿起笔。
在纸上写了一个“人”。
歪歪扭扭。
但能看出来是“人”。
周先生看着那个字。
笑了。
“不错。”
“有天赋。”
那天。
周先生教了他三个字。
人。
大。
天。
柳林都记住了。
都写出来了。
虽然歪歪扭扭。
但周先生很满意。
“行了,明天再来。”
柳林说:
“谢谢周先生。”
他走出账房。
走到大门口。
在门槛边坐下。
王富贵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他坐在那。
“林远?”
“怎么不回家。”
柳林说:
“等书。”
王富贵愣了一下。
“书?”
柳林说:
“老爷答应过。”
“每天借我一本。”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记性倒好。”
他对身边的下人说:
“去书房拿本《三字经》来。”
下人去了。
一会儿拿来一本书。
很旧。
封面都磨破了。
王富贵把那本书递给柳林。
“拿去看。”
“明天还。”
柳林接过书。
“谢谢老爷。”
他站起来。
抱着那本书。
往家走。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背影。
抱着那本比他还厚的书。
一步一步。
走远了。
王富贵说:
“这孩子。”
“有意思。”
柳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家人都在等他。
林张氏看见他抱着书回来。
眼睛亮了。
“儿啊,真借到了?”
柳林说:
“嗯。”
他把书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三字经》。
很旧。
但字很清楚。
林石头凑过来。
“弟弟,这上面写的啥。”
柳林说:
“人之初,性本善。”
林石头说:
“啥意思。”
柳林说:
“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善良的。”
林石头想了想。
“那我小时候也善良吗。”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哥哥。
每天天不亮就去干活。
手上全是血泡。
脚上全是裂口。
但他从来不抱怨。
只是默默干活。
默默吃饭。
默默睡觉。
柳林说:
“善良。”
林石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绽开。
“那就好。”
那天晚上。
一家人围着那本《三字经》。
柳林念一句。
他们听一句。
虽然听不懂。
但听得很认真。
林花儿靠在柳林身边。
“弟弟,你真厉害。”
柳林说:
“哪里厉害。”
林花儿说:
“你会认字。”
柳林说:
“刚学。”
林花儿说:
“学了就会。”
“还不厉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念。
念完一遍。
天已经全黑了。
油灯里的油快没了。
火苗摇摇晃晃。
林大牛说:
“睡吧。”
“明天还要干活。”
一家人躺下。
柳林躺在炕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照在这间破屋里。
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灯城。
想起阿苔。
想起苏慕云。
想起红药。
想起冯戈培。
想起渊渟。
想起鬼族十二将。
想起阿留和阿等。
想起混沌他们。
他们在等他。
在那个阵法里。
在这层屏障外面。
他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在这个破旧的屋子里。
在这个瘦弱的身体里。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从那天起。
柳林开始了新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起床。
去王家放牛。
放完牛去账房磨墨。
跟周先生认字。
认完字在大门口看书。
看完了回家。
晚上教家人认字。
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年复一年。
村里人都说他傻。
饭都吃不饱。
还想着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换粮食吗。
能让一家人不饿死吗。
柳林不理会。
他只是继续读。
继续认。
继续学。
周先生越来越喜欢他。
“这孩子,聪明。”
“一点就通。”
“教一遍就会。”
“比那些少爷强多了。”
王富贵有时候也会来看他。
看他坐在大门口看书。
看得入神。
连他来了都不知道。
王富贵说:
“林远。”
柳林抬起头。
“老爷。”
王富贵说:
“看的什么书。”
柳林把书递给他看。
王富贵看了一眼。
《论语》。
王富贵说:
“看得懂?”
柳林说:
“有些懂,有些不懂。”
王富贵说:
“不懂怎么办。”
柳林说:
“问周先生。”
王富贵说:
“周先生不在呢。”
柳林说:
“自己琢磨。”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真有意思。”
他想了想。
“这样吧。”
“以后你放完牛,直接去书房。”
“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
柳林愣了一下。
“老爷——”
王富贵说:
“别高兴太早。”
“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柳林说:
“什么事。”
王富贵说:
“我那几个儿子,不成器。”
“请了几个先生,都被气走了。”
“你去陪他们读书。”
“给他们做个伴。”
柳林说:
“陪读?”
王富贵说:
“是。”
“你陪他们读。”
“他们不读,你也读。”
“他们捣乱,你别理。”
“只要他们在书房坐着,就行。”
柳林想了想。
“好。”
从那天起。
柳林进了王家的书房。
书房很大。
三间屋子打通。
四面墙都是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
经。
史。
子。
集。
什么都有。
柳林第一次进去的时候。
站在门口。
看着那些书。
眼睛都亮了。
王富贵那几个儿子。
大的十五。
叫王仁。
二的十三。
叫王义。
三的十一。
叫王礼。
三个人坐在书桌前。
百无聊赖。
看见柳林进来。
王仁说:
“你就是那个穷小子?”
柳林说:
“是。”
王仁说:
“来陪我们读书?”
柳林说:
“是。”
王仁笑了。
“你知道我们气走了多少个先生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王仁说:
“七个。”
“七个先生。”
“都被我们气走了。”
柳林说:
“我不是先生。”
“我是陪读。”
王仁说:
“陪读也一样。”
“我们照样能把你气走。”
柳林说:
“那你们试试。”
王仁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不像个孩子。
王仁说:
“你不怕?”
柳林说:
“不怕。”
王仁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想读书。”
“只要能读书。”
“什么都能忍。”
王仁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穷小子。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觉得。
这人。
和他们不一样。
王义说:
“哥,别理他。”
“一个穷鬼。”
王仁没有理他。
只是对柳林说:
“你坐那吧。”
柳林在最角落坐下。
拿起一本书。
开始看。
王仁他们三个开始捣乱。
扔纸团。
大声说话。
踢桌子。
柳林不理。
只是看书。
王仁他们闹了一阵。
觉得没意思。
就不闹了。
柳林继续看书。
看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
他站起来。
把书放回书架。
对王仁他们说:
“明天见。”
然后走了。
王仁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
“有意思。”
就这样。
柳林在王家的书房里读了三年书。
三年里。
他把书房里的书读了大半。
经史子集。
诗词歌赋。
天文地理。
医卜星相。
什么都看。
什么都学。
周先生已经教不了他了。
他的学问。
比周先生还深。
王富贵有时候会考他。
考什么都难不倒他。
王富贵说:
“林远,你不该待在这。”
柳林说:
“那该在哪。”
王富贵说:
“该去考功名。”
“以你的学问,考个秀才没问题。”
柳林说:
“考功名要钱。”
王富贵说:
“我可以借你。”
柳林说:
“借了要还。”
王富贵说:
“你还不起?”
柳林说:
“现在还不起。”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书。
三年里。
柳林也长大了。
从四岁到七岁。
个子长高了。
身体也结实了一些。
但还是瘦。
比同龄人瘦。
毕竟吃不饱。
林家还是穷。
林大牛和林石头每天干活。
林张氏每天操持家务。
林草儿、林叶儿、林花儿每天挖野菜、捡柴火。
一家人勉强糊口。
但比三年前好一点。
因为柳林在王家做工。
虽然不给钱。
但管一顿午饭。
那顿午饭。
柳林舍不得全吃。
总是留一半。
带回家。
分给家人。
林花儿最高兴。
每次柳林回来。
她都跑过去。
“弟弟,今天带什么了。”
柳林就把那半块饼子递给她。
林花儿接过去。
舍不得吃。
先舔一舔。
然后慢慢嚼。
嚼很久。
“弟弟,好吃。”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瘦瘦的脸。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心里想。
一定要改变这个家。
一定要让他们吃饱。
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七岁那年。
村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年。
大旱。
从春天到夏天。
一滴雨都没下。
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
颗粒无收。
村里人慌了。
王富贵也慌了。
他有千亩良田。
但没水。
什么都没用。
他让人挖井。
挖了十几口。
都没水。
旱情越来越严重。
井里的水越来越少。
最后全干了。
村里人开始逃荒。
一家一家。
往外走。
去别的地方。
找水。
找吃的。
林家没有走。
林大牛说:
“走不动。”
“老的老,小的小。”
“出去也是死。”
他们留下来。
每天去山里找水。
找野菜。
找树皮。
找草根。
什么都吃。
只要能填肚子。
柳林也跟着去。
他虽然是主神。
但这具身体是凡人的。
也会饿。
也会渴。
也会累。
但他不抱怨。
只是默默地找。
默默地走。
有一天。
他们在山里找到一汪泉水。
很小。
只有碗口大。
但水是清的。
能喝。
林大牛趴下去。
喝了一口。
“甜的!”
林石头也喝。
林草儿也喝。
林叶儿也喝。
林花儿也喝。
林张氏抱着柳林。
也让他喝。
柳林喝了一口。
那水确实甜。
比他在外面世界喝过的任何水都甜。
林大牛说:
“这水不能告诉别人。”
“说了就没了。”
大家都点头。
从那以后。
他们每天悄悄来这取水。
靠这汪泉水。
熬过了那个旱年。
秋天的时候。
终于下雨了。
大雨。
下了三天三夜。
地里的裂缝合上了。
井里又有水了。
干死的庄稼可以补种了。
村里人陆续回来了。
开始重新生活。
林家也活下来了。
一个都没死。
林大牛说:
“老天保佑。”
林张氏说:
“是那汪泉水保佑。”
柳林没有说话。
他知道。
那汪泉水不是老天给的。
是这方世界自己调节的。
旱年的时候。
它会在地下深处留一些水。
让那些坚持下来的人活。
这是世界的规则。
也是世界的慈悲。
七岁那年冬天。
柳林做了一个决定。
他对林大牛说:
“爹,我想去考功名。”
林大牛愣住了。
“考功名?”
柳林说:
“是。”
林大牛说:
“咱家哪有钱。”
柳林说:
“王老爷说可以借。”
林大牛说:
“借了要还。”
柳林说:
“我考上了就能还。”
林大牛看着他。
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
这孩子说话的样子。
不像个孩子。
太稳了。
太平静了。
那双眼睛里。
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林大牛说:
“你真有把握?”
柳林说:
“有。”
林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去。”
“爹支持你。”
林张氏说:
“可是——”
林大牛说:
“这孩子不一样。”
“他说的,我信。”
第二天。
柳林去找王富贵。
王富贵正在书房里喝茶。
看见柳林进来。
他说:
“林远,什么事。”
柳林说:
“老爷,我想借点钱。”
王富贵说:
“借钱做什么。”
柳林说:
“考功名。”
王富贵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
“你想考功名?”
柳林说:
“是。”
王富贵说:
“你知道考功名要多少钱吗。”
柳林说:
“知道。”
“报名费。”
“路费。”
“食宿费。”
“打点费。”
“加起来。”
“大概二十两银子。”
王富贵说:
“二十两。”
“你家十年都挣不到。”
柳林说:
“所以我来借。”
王富贵说:
“借了怎么还。”
柳林说:
“考上了就还。”
“考不上——”
他顿了顿。
“我给你家做一辈子长工。”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真敢说。”
他看着柳林。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我借你。”
“二十两。”
“考上还我。”
“考不上——”
“你就真给我做一辈子长工。”
柳林说:
“好。”
王富贵让账房取了二十两银子。
交给柳林。
柳林接过银子。
“谢谢老爷。”
王富贵说:
“不用谢。”
“你要是考上了。”
“我脸上也有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银子收好。
转身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远了。
王富贵说:
“这孩子。”
“真不简单。”
柳林回到家。
把银子交给林大牛。
林大牛看着那二十两银子。
手都在抖。
“这么多钱……”
柳林说:
“爹,你去帮我报名。”
林大牛说:
“好。”
“好。”
第二天。
林大牛去县里给柳林报名。
报完名回来。
他拉着柳林。
“儿啊,你一定要考上。”
柳林说:
“会的。”
考试在明年春天。
还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
柳林没有再去王家。
他在家里复习。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看书。
背书。
写文章。
林花儿在旁边陪着他。
“弟弟,你在看什么。”
柳林说:
“书。”
林花儿说:
“书有什么好看的。”
柳林说:
“书里有很多东西。”
林花儿说:
“什么东西。”
柳林说:
“道理。”
林花儿不懂。
但她觉得弟弟说得很厉害。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
柳林去县里考试。
林大牛陪着他。
走了三天。
到县城的时候。
柳林看着那些高大的城墙。
那些热闹的街道。
那些穿着好衣服的人。
他忽然想起灯城。
想起那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城。
那里也有城墙。
也有街道。
也有人。
但不一样。
那里的城墙是用青石垒成的。
这里的城墙是夯土的。
那里的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
这里的街道是土的。
那里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种族。
这里的人都是人族。
但有一点一样。
大家都在活着。
努力活着。
考试考了三天。
柳林出来的时候。
林大牛在外面等着。
“考得怎么样。”
柳林说:
“还行。”
林大牛说:
“能考上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等放榜吧。”
等了十天。
放榜那天。
柳林去看榜。
榜前围满了人。
柳林挤进去。
找自己的名字。
找了很久。
没找到。
他心里一沉。
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
他退出来。
林大牛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柳林说:
“没考上。”
林大牛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但他在笑。
“没事。”
“明年再考。”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男人。
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
这个说“没事”的男人。
柳林说:
“爹。”
林大牛说:
“嗯。”
柳林说:
“对不起。”
林大牛说:
“说什么对不起。”
“考不上就考不上。”
“咱明年再考。”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榜。
看着那些名字。
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考上。
不是学问不够。
是这个世界在考验他。
考验他会不会放弃。
考验他会不会用别的手段。
考验他——
会不会动用那些不该用的力量。
柳林没有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转身。
“爹,回家吧。”
林大牛说:
“好。”
父子俩往回走。
走了三天。
回到村里。
村里人都知道他没考上。
有人说:
“我就说嘛,穷人家的孩子,读什么书。”
有人说:
“认几个字就行了,还想考功名,做梦呢。”
有人说:
“这下好了,欠王老爷二十两,一辈子长工吧。”
柳林不理会。
他只是回家。
回到家。
林张氏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
她跑过来。
“儿啊,没事吧。”
柳林说:
“娘,没事。”
林张氏说:
“没考上就没考上。”
“咱明年再考。”
柳林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生了五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
这个每天起早贪黑、从不说累的女人。
这个说“明年再考”的女人。
柳林说:
“娘,你信我。”
林张氏说:
“信。”
“娘信你。”
那天晚上。
柳林躺在炕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那天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那个阵法。
想起混沌他们。
想起阿雅。
想起暗影主神。
他们在等他。
等了三年了。
他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
在这个破旧的屋子里。
在这个瘦弱的身体里。
还没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
还要等。
还要熬。
还要——
努力。
柳林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
他去找王富贵。
王富贵正在书房里喝茶。
看见柳林进来。
他说:
“没考上?”
柳林说:
“没考上。”
王富贵说:
“那二十两怎么说。”
柳林说:
“我给你做长工。”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说话算话。”
柳林说:
“说话算话。”
王富贵说:
“行。”
“从今天起,你就在我家做工。”
“做到还清那二十两为止。”
柳林说:
“好。”
从那天起。
柳林开始在王家做长工。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干活。
放牛。
挑水。
劈柴。
扫地。
什么都干。
干到天黑。
回家。
第二天再来。
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年复一年。
村里人都说他傻。
考不上就考不上。
何必把自己卖给别人。
一辈子都还不清那二十两。
柳林不理会。
他只是干活。
干得很认真。
干得很卖力。
王富贵有时候会来看他。
看他干活的样子。
看他的表情。
看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不像个长工的眼睛。
王富贵说:
“林远。”
柳林说:
“老爷。”
王富贵说:
“你不怨我?”
柳林说:
“怨什么。”
王富贵说:
“我借你钱。”
“你没考上。”
“就得给我做长工。”
柳林说:
“这是说好的。”
“有什么怨。”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
这个才七岁的孩子。
不。
现在八岁了。
一年过去了。
他长高了一点。
但还是瘦。
但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平静。
王富贵说:
“你不一样。”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王富贵说:
“你和别人不一样。”
柳林说:
“都是人。”
“有什么不一样。”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真会说话。”
柳林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年。
柳林九岁了。
还在王家做长工。
那二十两银子。
他还了两年。
才还了二两。
还有十八两。
照这个速度。
还要十八年。
林花儿有时候会来看他。
“弟弟,你累不累。”
柳林说:
“不累。”
林花儿说:
“骗人。”
“你手上全是泡。”
柳林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全是泡。
干活磨的。
但他不在乎。
林花儿说:
“弟弟,我帮你。”
柳林说:
“不用。”
“你还小。”
林花儿说:
“你比我小。”
柳林愣了一下。
对。
他比林花儿小。
他是老五。
林花儿是老四。
比他大一岁。
但他总是忘了。
林花儿说:
“弟弟,你是弟弟。”
“我是姐姐。”
“姐姐应该帮弟弟。”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九岁的女孩。
瘦瘦的。
小小的。
但脸上有一种认真。
柳林说:
“好。”
“你帮我。”
林花儿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瘦脸上绽开。
有点丑。
但很真。
从那天起。
林花儿每天都来帮柳林。
一起干活。
一起放牛。
一起挑水。
一起劈柴。
一起扫地。
干完活。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
看着夕阳。
林花儿说:
“弟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柳林说:
“快了。”
林花儿说:
“快了是多快。”
柳林说:
“很快。”
林花儿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林花儿靠在他肩上。
“弟弟,我相信你。”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夕阳。
那片很美的夕阳。
和外面世界的一样美。
又过了一年。
柳林十岁了。
还了四两。
还有十六两。
林花儿十一岁了。
还在帮他。
林草儿十三岁了。
嫁人了。
嫁到隔壁村。
也是穷人家。
但男人老实。
对她好。
林叶儿十一岁。
也在家里帮忙。
林石头十五岁了。
长得高高瘦瘦。
干活越来越有力气。
林大牛更老了。
腰弯了。
背驼了。
但还在干活。
林张氏也更老了。
头发白了。
眼睛花了。
但还在操持家务。
一家人还是穷。
但比几年前好一点。
因为多了柳林在王家做工。
虽然不给钱。
但管饭。
管三顿饭。
柳林每顿都留一半。
带回家。
分给家人。
林花儿最高兴。
“弟弟,你真好。”
柳林说:
“应该的。”
那天晚上。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
柳林说:
“爹,娘,我想再去考一次。”
饭桌上安静了。
林大牛看着他。
林张氏看着他。
林石头看着他。
林叶儿看着他。
林花儿看着他。
林大牛说:
“还考?”
柳林说:
“嗯。”
林大牛说:
“上次没考上。”
“还欠王老爷十六两。”
柳林说:
“我知道。”
林大牛说:
“那你还考。”
柳林说:
“想考。”
林大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孩子。
这个十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
还是那么平静。
那么亮。
和几年前一样。
林大牛说:
“你真觉得能考上。”
柳林说:
“能。”
林大牛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上次没考上。”
“是因为还不够。”
“现在够了。”
林大牛听不懂。
但他相信这个孩子。
他说:
“那就去。”
“爹支持你。”
林张氏说:
“可是钱——”
柳林说:
“我去跟王老爷说。”
第二天。
柳林去找王富贵。
王富贵正在书房里喝茶。
看见柳林进来。
他说:
“林远,什么事。”
柳林说:
“老爷,我想再借点钱。”
王富贵说:
“还借?”
柳林说:
“是。”
王富贵说:
“上次借的还没还清。”
柳林说:
“我知道。”
“所以这次想借多一点。”
王富贵说:
“多少。”
柳林说:
“五十两。”
王富贵愣了一下。
“五十两?”
柳林说:
“是。”
王富贵说:
“你疯了?”
柳林说:
“没疯。”
“我要去考举人。”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这个在他家做了三年长工的孩子。
这个欠他十六两还没还清的孩子。
现在说要借五十两。
要去考举人。
王富贵说:
“你知道考举人多难吗。”
柳林说:
“知道。”
王富贵说:
“县试、府试、院试。”
“三关。”
“一关比一关难。”
柳林说:
“知道。”
王富贵说:
“考上了就是秀才。”
“考举人还要再等三年。”
柳林说:
“知道。”
王富贵说:
“那你还借。”
柳林说:
“因为我能考上。”
王富贵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没有疯狂。
没有妄想。
只有一种很深的——
确定。
王富贵说:
“好。”
“我借你。”
“五十两。”
“考上还我。”
“考不上——”
柳林说:
“我给你做一辈子长工。”
王富贵笑了。
“你这孩子。”
“还是这句话。”
柳林说:
“说话算话。”
王富贵说:
“行。”
“我信你。”
柳林接过银子。
“谢谢老爷。”
他转身要走。
王富贵说:
“等等。”
柳林停下。
王富贵说:
“林远。”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林看着他。
“树林村人。”
“林大牛的儿子。”
王富贵说:
“不对。”
“你不像。”
柳林说:
“哪里不像。”
王富贵说:
“眼睛。”
“你的眼睛不像穷人家的孩子。”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王富贵。
王富贵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老爷。”
“我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只是想读书。”
“想考功名。”
“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王富贵沉默。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柳林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远了。
王富贵说:
“这孩子。”
“到底什么来头。”
(https://www.mpshu.com/mp/46612/11405.html)
1秒记住冒泡书屋:www.mp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p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