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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归中原·暗潮生(85)


书房门窗紧闭,聊完了闲话,二人终于将重心放在了练兵之上。

长公主指尖点在西郊某处的墨点上,抬头对身旁陈世子解释道。

“按我此前布局,将三百私兵藏于这里的废粮仓,分三队,于卯、午、酉三时轮番训练,这样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陈世子垂眸盯着京城西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撑得老长在地图上比划道。

“此粮仓虽废弃无人,但距离最近的水源足足三里有余。三百士兵虽乍一看不算太多,可每日派人外出取水,车辙痕迹一来二去只会越来越深难以消除,不出十日必引人怀疑……”

说罢,陈世子手指往东移了两寸,继续接道。

“公主请看这里,此处的旧炭场更为妥当!旧炭场西墙外二十丈有条暗河,且此地常有炭商往来,多些车马痕迹反倒寻常,至于如何让那些炭商闭目塞听,确是再简单不过,唯利尔!”

长公主双眼从陈世子比划的地方移开,快速瞥了眼身旁之人,颇有些意外。她还以为陈世子说要接手练兵一事不过是心血来潮并无任何准备,现在居然连附近有条暗河都一清二楚。

“行,那就将练兵的营地设在你说的旧炭场上,只是……比起粮仓,这里到底是离皇宫近了些,我怕……”

“公主不必担忧,如今臣接过练兵一事,想必公主身边定会有一人空出来,无事可做,那么公主就可令他在西郊固定的某个地方时不时制造点混乱,且混乱发生的间隔时间开始规律、后续杂乱无章,便可令圣上将守城士兵部分派往西面,借以分散每日对城东的巡查。”

因重新规划了兵营,公主点点头后盯着地图盯了良久,执起桌案左边黑色笔架上一支无墨的棕色毛笔,在图上划出了一条无色圆圈。

“那么,兵营附近的巡哨路线就改为依此圈所示。”

陈世子在短暂思索过后,从长公主右手抽走毛笔,将她所画的圆圈左半个圆又往西延长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椭圆,而后解释道。

“这样每日虽多绕二里地,但全程背街,且有废弃庙檐遮蔽,如此不仅安全稳妥,还可更快发现西侧异动以及时应对!”

长公主眉头微蹙,觉得陈世子为练兵准备得似乎也太过周全了点。有那么一刻,她甚至都要怀疑身旁之人是京城哪位文韬武略的大将附身在了陈世子身上。

长公主下意识开口问道。

“世子当真只是介文人?”

陈世子笑答道。

“臣若想在事成之后多得些赏赐,自然就要在该出力时多出力、该动脑时多动脑,怎能坐享其成?这些道理臣还是懂的!倒是公主别嫌臣马屁拍得太过、太谄媚了就成……”

“你真是……”

后面调侃陈世子的话,被长公主化成摇头低笑,重新咽回了肚里。

其实长公主并不讨厌陈世子钻进钱眼里对她阿谀奉承的性格,一个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敢于让众人知道,敢于付出实践,那就是一个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勇者,如她一般。

话题重新绕回了练兵上。

“武器运送,我原计划走陆路,因为是西面,可如今,兵营定到了靠东的旧炭场,世子可有何高见?”

陈世子也没故意藏拙,大大方方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整座京城陆路关卡一共设了十二处,纵是深夜,也有被巡更撞破的风险……”

陈世子继续用手中握着的棕色毛笔指着城南一处连接着城外护城河的水门,扬言道。

“走水道,每月朔、望子夜,水门守军换防时会有半刻空隙,届时将竹筏覆以草料,可伪装成粪船出入,但运送之人需挑选划船动作快而轻的熟练之人。”

窗外忽然传来宫婢经过书房的脚步声,二人同时静默了下来。待脚步声远去,长公主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你是如何知道水门换防这些细节?”

虽是突然问话,但长公主语气里有着的并非是质问和怀疑。

陈世子也没藏着掖着。

“臣如实禀告公主,还望公主替臣隐瞒一二……”

待长公主点头答应,陈世子这才继续解释道。

“我们做生意的,并非所有生意都上得了台面。那些能上得了台面的交易,利润空间有限,若想富甲一方,有时只能铤而走险。不光是臣,京城多数富裕商贾皆是如臣一般行事,只是臣也尚有些良心,太过伤风败俗伤天害理的交易,即便再赚钱,臣也只会拒之门外。那条水路,臣曾用它偷偷运送过几具尸体回京。他们大多背井离乡游历在外,后意外身亡,这些人他们的双亲想要一具全尸好生安葬,让他们落叶归根,若遇到冬季倒还好说,尸体不易腐烂生蛆;可若是在夏季身亡,那就很不巧了,臣接得正是夏季运尸的生意,臣有一种法子能让尸身在夏季不腐,撑上足足十几日都不成问题!”

“用盐?”

“正是,大量大量的盐!得要多到能够填满一整个棺材!只不过光是这样也还不够,还需另外一种秘法配合才能顺利进行!”

长公主虽然好奇这另一种秘法,只是事关人家赚钱的秘门,她也并不会多问。

“这桩生意虽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丑事,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助人为乐的好事,只是臣毕竟还在城内有其他营生,诸如卖衣裳、餐馆、茶楼什么的,若是被人知晓,那些忌讳这些的人,到底不会再来光顾;而且臣也害怕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臣即便再舌灿莲花,也抵不过那众口铄金,所以只能趁着换防之际,偷偷将尸体运送回京城……”

长公主并未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陈世子左肩肩头,表示能够理解。

一道叹息声过,长公主重新将目光放回了地图之上,用手指着西北角一处早被圈好的极小标记道。

“我们还剩最后一道难题——粮草,我虽早早购得一些粮草藏于西面的废粮仓附近,但现下改了兵营位置,日后这粮草该存放在何处?”

长公主本以为这次陈世子也会答得迅速答得游刃有余,可迟迟未闻其声。长公主讶异抬眼,撞见陈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吞吐模样。

“怎么,是粮草选址困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世子之所以犹豫不决,只因整个京城只有一处适合藏大量粮草,但那个地方现在……

至于其他地方,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都或多或少有些缺陷,若让他昧着良心给长公主推荐别处,又好像对不起公主刚刚对他掏心掏肺重提伤心事。

“哎……”

“世子有话不妨直言。”

“若臣跟公主提议,粮草的存放之地只臣一人知晓,公主可还愿意?”

“你的意思是——就连本公主也不能知道?”

陈世子着实有些左右为难。

“不是公主不能知道,是公主最好不要知道为好!”

就把这个问题的选择权交由长公主吧,若她全心全意信任他,那他就帮她把粮草藏在那个最适之地;若她非要知道粮草所在,那他就随便推荐个其他地方吧,其他无论哪一个地方,与那最适之地相比,都差上了许多。只不过长公主选了后者,陈世子也能完全理解,换做是他,他也——

“好,那本公主就不过多过问,交由你全权负责!”

长公主无视陈世子满脸意外的神色,低头指着废粮仓南面一个小小院落道。

“我把粮草藏在这个院内的地底下了,只不过你若想要找到这些粮草,不能直接从这个院子里下去,得去再北面一点的长公主府,找到府内老管家,他到时会带你先绕远路兜上一个大圈,然后才能到达粮草的地下入口。一会儿等你出去,我会给你一个我的贴身信物,你把它拿给管家,不必多说,他自会为你引路。找到粮草之后,你让你的人将粮草小心运走便好。还有,粮草得提前备足,不能等全部吃完才买新的。”

“臣明白。”

陈世子话落,书房重归于寂静,香炉青烟笔直而上,在接触到桌案旁的木柜上摆放着的烛台透来的光时,忽然散开,化作一片朦胧的烟雾。

宫外练兵之事已了,长公主缓缓卷起地图,卷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待收好京城舆图,长公主轻声作着最后吩咐。

“武器改走水道一事,由你亲自安排。兵器和补充粮草花费的银两,烦请世子一一都记在账本之上,事了,本公主必定给世子成倍补上。”

“臣领命,提前谢过公主。”

“对了,你之前提到过的有趣秘密,是……”

说到那桩极为隐秘的私事,陈世子一扫之前纠结难言的沉重模样,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神神秘秘道。

“臣要说的事,长公主绝对猜不到,且这秘密,可以为我们后续计划铺路……”

长公主虽不爱听那些无足轻重的闲谈,之所以在话题结束时提上一嘴,也权当是事情进展顺利、配合陈世子胡闹一回,但若说跟后续计划有关,那她自当竖起耳朵好好听上一听。

“哦?世子请讲。”

“前几日,臣无意寻得一串串看似零碎的线索,但当臣收集到足够多的线索之后,根据那一串串线索,臣晓得了一个重大秘密!后经验证,这秘密的确如臣所想的那般!”

“什么秘密?”

“缘一小兄弟与当朝的萧小将军喜欢的竟是同一位女子!”

“……”

好像确实是桩不小的秘密,只是长公主不解,这跟他们后续的计划有何关联。

见长公主一脸无奈隐忍的神色,陈世子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轻轻放下棕色毛笔,双手并用地在空中不停比划着什么,继续耐心给长公主解释道。

“公主你看,我们要挑拨萧小将军与圣上的关系,此事虽意义重大但却非同小可!圣上和萧小将军皆不是愚钝之人,机会只有一次,若我们失败,反倒会令圣上与萧小将军这二人的关系更加密不可分,所以依臣所见,我们可先借由这桩秘密下手一试……”

长明宫书房大门开了又合,室内,只余下一缕稍带凉意的秋风拂过刚放上一壶新茶的桌案。巧合的是,忘月殿内同样紧闭殿门商谈着的二人也在聊着某一桩秘密。

“圣上可知自己为何会这样?”

即便映着忘月殿内上百根亮堂耀眼的暖黄色烛光,萧洛白脸色仍苍白如纸。议事一连两个时辰,萧洛白觉得自己刚淋过一场秋雨、吹过一场秋风的身子还是多少有些吃不消了。

“说实话,朕也不知,朕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萧洛白身形前后微微一晃,这已是他极力控制下的微幅晃动了。

“朕有种感觉,被朕无意遗忘了的那段过去,一定藏着朕的皇姐对朕反目成仇的缘由。又或许并非朕无意遗忘,说不定是有什么人不希望朕记着过去那些,刻意下药让朕忘掉的呢……”

强撑着捏了捏双拳打起一分精神之后,萧洛白沉声回道。

“臣觉得此种可能性并不大。”

“萧将军何出此言?”

“臣就直说了……圣上可还记得刚故去不久的李大人?李大人当时包藏祸心想致圣上于死地,但他并没有打算一击致命,而是想要慢慢折磨圣上。李大人手下能人众多,他自己也是位深谋远虑之人,若世上真有让人选择性遗忘的药物,相信李大人会第一时间用在圣上身上——让圣上忘了自己是何人,乖……咳,老老实实听命于他。”

圣上曹雾并没有因萧洛白这番直言不讳的话语脸色大变同萧洛白置气,相反,他还觉得很有道理。

圣上松了口气,放松身体往后靠了靠。当后背接触到冰凉的椅背之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多虑了。

“也是,像李玄甫那样医药双修的名医,连他都配不出来的东西,其他人一定也束手无策。”

可为何唯独失去了那一段相关记忆,又为何怎样都无法重新记起,到底是谁在背后暗中作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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