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虚舟载着众人航行了三日，便来到南海的尽头。

这是海的尽头，也是天地的尽头。

碧蓝的海水至此变得深邃近墨，一块块翡翠般的岛屿星罗棋布，美得如梦如幻。而在视野的尽头，那道横亘海天之间的巨大黑色裂隙，如同漠然凝视人间的竖瞳，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那就是……归墟入口？”青通老道声音有些发干。

青通老道也听说过这个地方，但还是第一次到来。

更近些，便能看清裂隙周遭那可怖的细节——细碎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其中游走着刺目的电蛇；数道接天龙卷风在海面肆意游荡，将如山的海水吸入高空再抛下，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

裂隙不断吞吐着灰黑色的混沌雾霭，那是纯粹的虚空能量，足以湮灭法则，晶化血肉。

舟上众人，除了方大宝，皆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压抑。方妈妈紧紧闭着眼，不敢再看，嘴里直叫着南海观世音菩萨。

“大宝哥，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小和尚双手合十，踏下御虚舟船舷。

楚天奇和宁馨儿也下了船。

方大宝看着满满的一船人。

这里有他的爱人：一身绯红云霓裳勾勒出瑾瑜仙子的傲然身姿；高歆紧挨着瑾瑜，公主的华服已换成素雅襦裙；苏筱雨裹着厚厚的雪貂裘，面容清减，她虽然没有和她举行婚礼，其实在方大宝心里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了。

这里有他的师长，青玄真人、青通老道，还有玄天宗扫地的青虚师伯；除开灵韵师姐，玄天宗灵字辈的师兄弟就有七人，其他还有云笙、云笛，以及云姝、云妙、云巧三姊妹，还有其他云字辈的师侄十三人，其他还有婧婧丫头、钱金斗、二舅姥爷、骆轻霜、徐泽、马道长、乔巴姆，加上怡红院的方妈妈、大茶壶哥哥，他数了一数，船上有四十一人。

当然，还有阿爽，阿爽嘎的一声大叫，意思是爹别把我数掉了！我也是人啊，我是鸟人！

“大家都进舱。”方大宝声音波澜不惊。

众人一个个退回舱内，一个个心颤肝颤。

就在法舟启动的一刻，楚天奇脸一沉，忽然把小狐狸推进船舱，说道：“你跟着你大宝哥过去。”

小狐狸惊呼道：“大哥，我进去就出不来啦。”

“出不来就出不来！”楚天奇怒道：“你听我的。”

宁馨儿罕见地听到楚天奇对他用着命令的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想从船舱里跳出去，但是又不敢。

御虚舟的防护阵法已全开，一层凝实的金光笼罩船体。

方大宝看了看宁馨儿，没有说话。他矗立于船头，大红喜服在海风中狂舞。

片刻后，方大宝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缓缓相对。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非生非灭，包容万物，又仿佛空无一物——正是《玄天无极功》修炼至深处方能孕育的“无极真气”。

无极真气以他为中心汹涌而出，如最轻柔的水流，迅速漫过整艘御虚舟。金光防护阵外，又叠加了一层灰蒙蒙、不断流转的混沌气罩。气罩看似稀薄，却完美地贴合着舟体轮廓，将所有人的气息和真元波动，乃至生命印记都包裹在内，渐渐与方大宝自身的混沌气息融为一体。

这便是葛道子所指点的法门——以自身无极真气为引，融入归墟入口混乱的底层虚空法则，造出一个能瞒天过海的巨大“气泡”。

御虚舟开始加速，朝着那死亡竖瞳的中心驶去。

进入裂隙范围的刹那，天地失色。

无数道漆黑的裂痕无声蔓延，所过之处万物瞬间湮灭。

在这法则崩坏的通道中，惊鸿一瞥的“遗迹”触目惊心：半截晶化飞剑、一片半新半腐的衣袂、一具半边血肉半边空间碎片的人形轮廓……御虚舟如怒海扁舟，全靠那层蕴含“空”与“无极”的气罩庇护，在不断切割，随意伸缩，时间混乱，法则崩塌的混沌激流中艰难穿行。

方大宝如同一根钉子，钉在船头，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黑暗尽头。

不知煎熬多久，一切戛然而止。

压力消失，颠簸停止，狂暴的声响也归于寂静，御虚舟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舱外，顿时呆住，御虚舟正浮在一片平静得不可思议的蔚蓝海面上。

这水清澈透亮，却不见底，仿佛下面是无尽的虚空之光。头顶没有天空，而是一片柔和，不知来源的明亮光晕，宛如倒扣的玉碗覆盖在海面上，美伦美奂。

此时没有风，没有潮汐，时间仿佛凝固。灵气浓郁得化为淡淡的雾霭，呼吸间令人心旷神怡，与外界那狂暴的入口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就是归墟里面？”青玄真人喃喃道，眼中震撼无以复加。

御虚舟缓缓滑向海滩。

一个和小云笛一样俊秀的孩子正在海边礁石上钓鱼，此时把鱼竿一扔，撒丫子向礁石林跑去，边跑边喊道：“娘啊，来客人啦——好多好多人！”

一位女子从院中缓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素青衣裙，身量高挑，体态轻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月光倾泻般的及腰银发，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灵动，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慧黠，眼角依稀可见几道浅浅的、为她增添别样风韵的纹路。

瑾瑜仙子顿时愣住了，难怪这小子始终不说南海归墟的事情，原来这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还是外国种呢！

高歆顿时眼泪汪汪！好个方大宝，竟然偷偷养小三，儿子都生了！

方大宝却冲了过去，抱着祖奶奶的腰，高兴地大叫：“祖奶奶，看，这都是您的重孙儿！灰孙儿！灰灰孙儿！”

“哟！是你们！”祖奶奶车矢菊颜色的大眼睛转了两转，顿时就认出了青玄真人，笑盈盈道：“哈哈，你就是那个白胡子小道士——竟然变年轻了！”

好熟悉的句子！好熟悉的声音！

祖奶奶并未说话，只是右手抬起，纤纤玉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一划，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刹那间，一股精纯、浩大，且与青玄真人体内玄天功法同根同源，却又深邃玄妙了无数倍的道韵，如春风拂面般荡漾开来。

“您……您是……”他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调。

“不错，小道士有眼光！”祖奶奶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得意过，拍拍青玄真人的肩膀道：“小道士，嘿嘿，不认识了吧，奶奶便是‘大成，大成觉道圆明自在定慧纯用玄天圣女’，了不起吧！”

好嘛，这个尊称估计在祖奶奶肚里提前转了十个圈，这一次终于说完整了！

青玄真人和青通老道再无犹豫，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道：“不肖弟子青玄、青通……拜见祖师奶奶！”

“好，两个乖孙孙……奶奶一会给你们糖吃！”祖奶奶目光和蔼，如沐春风。

“哈哈，二锤——这都是你玄天宗的徒子徒孙？”

葛道子哼了一声，一手拿着一面铜镜，款款地从贝壳筑成的房间里出来，虎躯一震，霸气侧漏！

一出来就展示出九重渡劫的威压！

“咯咯，少爷，还算成器吧！”祖奶奶回答。

“我看也就一般！”葛道子装逼装到十分，淡淡道：“这里叫南海归墟，本道子就是这里的墟主！”

————————————

是夜，归墟无日月星辰，但时随漏转，屋外的光亮自然转为柔和的昏蒙，宛如外界黄昏。

红烛未点，只有窗外发光植物投来的朦胧微光。

在最大的一间厢房内，方大宝左臂揽着瑾瑜仙子，右臂拥着高歆，正是上下其手，左拥右抱。

可怜方大宝——长到二十六岁，乃识混沌初辟阴阳合，方悟鸿蒙未判天地根。

所谓——瑾瑜温润，初承雨露，颤若春枝凝新雪；高歆清冽，渐融冰魄，涌如秋水漫瑶岑。于是这一夜——星汉暗渡，银河倾泻三千丈；潮生沧海，扁舟颠簸十二辰！

一番混战后，方大宝此时仰着天，张着嘴，就知道一个劲儿的憨笑，活到今天，终于美梦成真了！活这么大，才知道做男人有这般活法！

“这里……真安静。”高歆浑身软得像一个面条儿，将脸贴在方大宝肩头，轻声道，“安静得好像做梦。”

方大宝：“嘿嘿！嘿嘿嘿！”

瑾瑜仙子一侧身，触着痛处，尖尖的眉头轻轻一蹙，嘤咛一声道：“大宝，这里真的进来就出不去了吗……”

方大宝：“嘿嘿！嘿嘿嘿！”

……

下半夜，方大宝听着瑾瑜仙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高歆无意识地轻轻悸动，反而精神越来越好。

望着二女，方大宝温柔一笑，极其缓慢地抽出手臂，为她们掖好被角。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回望一眼床榻上安睡的两张绝世容颜，目光复杂难言。

他轻轻推开房门，踏着归墟特有的朦胧微光，来到苏筱雨所住的厢房外。

窗内，一灯如豆。

苏筱雨并未安寝，只静静坐在榻边，一袭素白中衣，墨发披肩，她似乎早知他会来，在他身影映上窗棂的刹那，便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无声之中，千言万语已如潮水涌过沙滩。

门扉轻启，苏筱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径直扑入他怀中，顿时泣不成声。

方大宝紧紧抱住苏筱雨，吻着她温软的嘴唇，再吻去了她满脸泪痕，苏筱雨浑身扭动着，激烈地颤动着，最后狠狠地给了他一口，咬得方大宝满嘴是血。

方大宝把苏筱雨的小脸捧在手中，满脸戏谑的眼神，看得苏筱雨扭过头去。

方大宝轻轻一笑，一纵身，已融入归墟静谧的夜色中。

在遁入虚空之眼的那一瞬，方大宝想起这一晚的美妙，顿时豪气顿生：老子这趟出去，就算死了，也不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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