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杭州行宫沉入一片湿冷的夜色里。

如懿一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再也撑不住了。

一路从水榭走回来，她端足了皇后的架子，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有多难堪。

可她不能在人前失态，不能失了体面。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如懿扶着桌沿，指尖死死扣着紫檀木的桌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脑海中不断的想起魏嬿婉立于船头那一身刺目的红衣，想起她在湖面翩然起舞时那副狐媚的模样，想起皇上看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许。

更让她堵心的是青棠。

皇上晋封魏嬿婉也就罢了，可他竟然顺带连青棠也封了嫔位。

瑶嫔，她的亲妹妹，怎么偏偏要进宫和自己抢！

如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容佩在一旁见如懿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她端着一盏安神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语气里也满是愤懑不平，

“这令主儿，可真是心思大、胆子大，瞒着咱们所有人悄悄策划了这么一出献舞的好戏，手段实在是不光彩。”

她实在看不惯魏嬿婉那副做派，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耍这些花招，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如懿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语气故作高深莫测，仿佛她早已经看透了魏嬿婉，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本宫早就看透了她，所以才一直对她不咸不淡的。”

这话说得笃定，像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魏嬿婉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容佩连忙凑上前，一边替如懿取下头上的珠翠，一边顺着她的话头说道：

“皇后娘娘聪慧，果然早早就看清了令妃的真面目。”

“当初她为了攀附荣华富贵，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青梅竹马，一心往皇上身边凑，这般重利轻情、忘恩负义的女子，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今日这般费尽心思争宠，实在是意料之中，半点不稀奇。”

如懿说这话时，眼底满是鄙夷和不屑，仿佛魏嬿婉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只上不得台面的蝼蚁，再怎么蹦跶，也入不了她的眼。

屋内安静了片刻，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一个小太监匆匆入内，跪地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如懿定睛一看，竟是愉妃身边的小瑞子。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小瑞子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

如懿敛了敛神色，将方才那股怒意和烦躁尽数压了下去，端起皇后的架子，沉声问道：

“愉妃有何事，竟让你专程赶来？”

小瑞子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地回话，

“回皇后娘娘，五阿哥在宫中染了伤风，舒妃娘娘身怀龙嗣，近来身手脚肿胀难忍，脸上还生出不少黄斑，身子多有不适。愉妃娘娘说，太医院其他太医医术不及江太医，生怕照料不周，想请娘娘恩准，让江太医即刻启程回宫，照看五阿哥与舒妃娘娘。”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生怕漏掉一个字。

如懿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五阿哥永琪染了伤风？她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妆台的边沿。

永琪是她如今唯一能用的皇子，虽然并非她亲生，可这些年来一直养在她名下，与她情同母子。

还有舒妃，手脚肿胀、脸上生黄斑，这些症状听着就不寻常，若是寻常太医看不好，耽误了病情就不好了。

如懿暗暗想着，江与彬是她的心腹太医，医术精湛，为人忠诚，是她在后宫之中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

如今永琪和舒妃同时出了状况，确实非江与彬不可。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即刻让江太医收拾行装，连夜启程回京，务必好生照看五阿哥与舒妃。”

“奴才遵旨！”小瑞子连忙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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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平浪静，行宫里灯火渐次熄灭，归于沉寂，只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脚步轻而缓地走过回廊。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的平静之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行宫里便炸开了一个消息，太医齐汝失足落水，溺毙湖中。

消息传开的时候，宫人们正在洒扫庭除，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唏嘘不已。

齐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历了，专门负责给皇上请平安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场意外描摹得有鼻子有眼。

唯有皇上心底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意外。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象罢了。

皇上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一仆二主，齐汝明着是他的人，暗地里却屡屡听命于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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