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虎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最前排的军官到最后一排的士兵，他的目光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抿住了。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了这么多年的师长，这片操场他站过无数次，讲话也讲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字都重得需要用力才能说出口。

“你们，”赵北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快被他清了清嗓子压了下去，“一直都是我们万岁军集团的骄傲。”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排那几个老连长身上，那些从他当副团长的时候就跟着他的老人。

“第一师，”赵北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回到了当年带着部队冲锋的时候，“杀——”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钥匙。

被陈鹤压了半年的杀气，在这一刻，从重装第一师每一个官兵的胸膛里爆发出来了。

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憋了半年、忍了半年、等了半年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那种痛快。

赵北虎站在那里，听着这声怒吼，眼眶更红了。

他曾经也是天才啊。

他曾经也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在陈鹤这个战神出现之前，赵北虎在万岁军集团内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的战术素养，他的指挥能力，他的带兵经验，在整个集团军都是数一数二的。

那些年，他带着第一师南征北战，演习场上从来没有输过，考核成绩从来没有掉过前三。

可后来，陈鹤来了。

那个年轻人的光芒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强烈到让周围所有的人都被衬得黯淡无光。

赵北虎挡不住。

不是他不努力，不是他不优秀，是陈鹤实在是太耀眼了。

所以他只能高升。

把位置让出来，往上升一格，给那个年轻人腾地方。

这是规矩，也是宿命。

但他是舍不得的。

真的舍不得。

这支队伍，是他呕心沥血带出来的，每一个连队的历史他都记得，每一个骨干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每一辆车的车号他都曾经背过。

这片营区的每一块砖，每一寸草，都浸着他的心血。

现在，要走了。

赵北虎把最后的那个字吐出来之后，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没有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了。

陈鹤站在一旁，等了几秒，确认赵北虎不再开口了，才转过身，对着台下。

“敬礼！”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

所有人同时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中指微接帽檐。

几百个军礼，齐刷刷地举起来，像是一片突然升起的手的森林。

赵北虎看着眼前这片手，看着那些他带过的兵，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写满的敬重和不舍。

他心满意足了。

真的，够了。

他转过身，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腰板突然硬了弯不下去，又好像只是想在这辆车上再多待几秒。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引擎发动了，车子缓缓地驶出操场，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开去。

所有第一师的官兵们都在目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百双眼睛追着那辆车的尾巴，从操场追到主干道，从主干道追到大门口。

车子驶出了营区大门，拐了个弯，车身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路两边的行道树后面。

那个拐弯的瞬间，车轮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路面上，不再动了。

车子消失，也代表赵北虎第一师的时代，正式结束了。

而陈鹤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

这个消息，马上在集团军内传开了。

不光是一师的人在说，二师、三师、装甲旅、炮兵旅，整个万岁军集团的所有单位，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战士们在训练间隙蹲在地上聊，军官们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议论，就连机关楼里的文职干部都在茶水间交头接耳。

“那位战神，当师长了。”

“太快了吧，他才多大啊？”

“二十岁出头，少将师长，绝无仅有啊，咱们集团军历史上没有过，全军的序列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快，实在太快了，简直就是快男啊，这升迁速度坐火箭都追不上。”

议论声从操场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宿舍，从宿舍传到家属院，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不服，但更多的人是期待——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把一师带到什么样的高度。

……

朱和城。

信息旅驻地。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肩章上的星星从一杠两星到两杠四星都有，一个个坐得笔直，面前的笔记本上有的写了几行字，有的一个字都没写，笔就搁在本子上，随时准备动。

关琳坐在长桌的正中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

艾雪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年度训练计划”，还没有打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太轻松的表情。

大家为什么有这样的压力？

因为关琳刚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没有散。

“老旅长打算带人来攻打我们信息旅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没有人敢轻视这个消息。

毕竟，信息旅一开始就是陈鹤创建的。

这里的每一套战术体系，每一条指挥链路，每一个作战单元的组合方式，都是他亲手搭建的。

这里的很多骨干，都是他当年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旅长当师长，就攻打我们，这合理吗？”说话的是一个中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太理解”的困惑。

“对啊，我们就没有情谊了吗？”坐在他对面的人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好像一个被老朋友上门约架的人，觉得自己不应该受到这种对待。

还有人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更直接——担心。

不是那种假装的谦虚，是真的在担心。

觉得自己不是老旅长的对手。

他的战术高深莫测，他的指挥风格天马行空，他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怎么打？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胡乱画着什么。

关琳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一只手。

会议室里的声音很快小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关琳看着他们，等了几秒，确认不会有人再抢话了，才开口。

“为了这个事情，”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特意去与老旅长一起过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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