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对于部队来说，年已经过去了。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营区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紧急集合的哨子突然吹响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从宿舍楼这头传到那头，在每一条走廊里来回弹跳，撞在水泥墙壁上，嗡嗡地响。

“快快快，紧急集合了！”

班长站在楼道中间，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以为还在过年呢？快点快点！别磨蹭！”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各排各班迅速清点人数，整理着装。

很快，众人列队完毕。

“报数！”

“一！”“二！”“三！”“四！”……

洪亮的报数声在营区上空响起，一声接一声，干脆利落，带着新一年第一次集合特有的那种精气神。

每一个数字都喊得很大声，好像谁喊小声了就是认怂一样。

以班排为单位，所有人跑步前行，整齐的步伐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朝着操场方向汇拢。

这是新年开始的第一次机动集合。

空气里还带着正月清晨特有的那种冷冽，呼出来的白气在队伍上方飘成一团薄雾，飘起来又散开，散开又飘起来。

每个人都跑得很卖力。

步子迈得大，胸膛挺得高，腰板绷得笔直，手臂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

谁都想好好表现一下。

以他们对陈鹤的了解，新一年谁要是拖了后腿，那绝对完了。

不是一般的完，是完得很彻底那种。

没有人愿意当那个被拎出来点名的人。

操场边上，坦克和装甲车已经一字排开，钢铁巨兽的身躯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炮管斜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钢铁森林。

车场上弥漫着柴油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浓烈得有些呛鼻子，但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一辆96式主战坦克前面，车长弯着腰，把头探进发动机舱。

手电筒的光柱在密密麻麻的管线之间扫来扫去，光柱所到之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他的眼睛眯着，目光跟着光柱走，一处一处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油管的接口到风扇的叶片，从水箱的液位到皮带的松紧。

“发动机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笃定。

驾驶员蹲在车体侧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挨个检查负重轮的螺栓。

扳手敲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回音，又用指节敲了敲另一侧的同一个位置，对比了两边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动系统正常，履带张紧度没问题。”

“火控系统正常，弹道计算机自检通过，激光测距仪正常。”

“油料加注完毕，满油状态，油路无泄漏。”

“弹药基数齐备，清单核对无误，各弹种数量符合战备要求。”

一条条报告从各个车组汇集过来，短促、干脆、没有一句废话，就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连长站在车队的最前面，一只手插在腰带上，目光扫过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战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精神一振。

“上战车！出发！”

他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战士们迅速攀上各自的位置。

有人踩着负重轮往上翻，有人从侧门钻进去，有人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炮塔。

舱盖合拢的声音此起彼伏，“砰砰砰”的，像是几十个大铁锅同时盖上了盖子。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灰色的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扩散得很快，但柴油的味道久久不散。

第一辆坦克动了。

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一块履带板压过地面的瞬间，都能听到金属与碎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钢铁洪流缓缓驶出车场，朝着集结地域开进。

履带扬起的尘土在后面拖成一条长长的灰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样的场面，在三个团同时发生。

每个团的营区里都是一样的紧张有序，一样的战车轰鸣，一样的官兵们跑得满头大汗。

每个团长都想在新一年拿出好的表现。

上一年，114团拿到了一大堆荣誉。

从训练标兵到比武冠军，从装备维护到政治工作，从后勤保障到作风纪律，几乎把能拿的奖项全拿了一遍。

颁奖的时候，114团的团长站在台上，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两只手捧着那些锦旗和奖牌，恨不得用下巴再多夹一个。

台下另外两个团的团长坐在下面，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鼓掌鼓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

但他们的眼睛里全是羡慕和不甘。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是恨不得新一年马上开始，马上跟114团再比一场。

现在，机会来了。

轰轰轰——

上百台坦克和装甲车同时发动，引擎的轰鸣声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在地面上激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震动。

远远望去，钢铁巨兽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场面浩荡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胸口发紧，心脏砰砰直跳。

副师长站在指挥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在三个团的集结阵型上扫了一圈。

镜头里，三个团的方阵整整齐齐，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的电台车，拿起话筒。

“报告副师长，114团集合完毕！”

“112团集合完毕！”

“113团集合完毕！”

电台里传来三个团长几乎同时发来的报告，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一个比一个急切，好像谁慢了一秒就输了一样。

副师长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站在指挥台正中间的那个人。

陈鹤站在那里。

身形笔挺，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皮带擦得锃亮，少将的肩章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没有错，过完年后，陈鹤现在的身份就是万事第一师的师长了。

与北方集团他的大师兄一样的职务。

只不过，陈鹤的军衔更高。

他已经是少将了。

二十七岁的少将。

这个军衔挂在他肩上，年轻得有些不像话，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合适。

操场上的官兵们列队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指挥台上的那个身影。

那些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不服。

只有崇拜与敬重。

可以说，就半年时间，陈鹤已经成为他们的军魂了。

这个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他晋升快，跟着他干，有奔头，几个月前还是个团长，转眼就成了师长，这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只要你干得好，上面就看得见，就有机会。

他解决实际问题，从训练器材到后勤保障，从家属随军到孩子上学，只要是官兵们遇到的困难，他从来不会说“你去找相关部门”这种话，都是直接拍板，当场解决。

去年有个老班长的孩子转学，跑了好几个部门都没办下来，陈鹤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对于军人来说，这样的领导，就是衣食父母啊。

陈鹤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指挥台的最前沿。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操场上那些整齐排列的战车上扫过，从那些站得笔直的官兵身上扫过，从那些充满了斗志和渴望的脸上扫过。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还算满意。”

“新一年开始了，”陈鹤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今天我宣布新的集训目标。”

话音刚落，操场上的气氛陡然一紧。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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