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十三) 四女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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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蛮子经南下一战,消停了多年。
如今的燕城,白日里车马络绎不绝,入夜之后,满城灯火绵延十余里,最热闹的,莫过于城南那几处勾栏。
此地不同于雅致乐坊,是北境独有的粗豪风月场。
底层大堂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底层兵卒挤坐满堂,喧闹嘈杂。
二层皆是半开放式雅座,木栏镂空,能俯瞰大堂戏台。
三层独六间临江秘阁,高墙围合,帘幕重重,隔音绝佳,专供北疆高官权贵享乐,寻常之人万金难求一席。
最西侧的临江秘阁,被徐平尽数包下。
夜色才刚落,江面晚风裹挟着脂粉香、酒糟气、炭火暖香顺着窗缝涌入。
屋内四面垂着绛色纱帘,正中设一座金边长案,案上摆满了本地烈酒、炙鹿脯、水晶菱角、酥酪蜜饯,青瓷酒壶冒着袅袅温汽。
四盏羊角宫灯悬于屋顶,柔光漫散,将屋内照得暖昧昏沉。
徐平衣襟松敞,乌发散乱垂在颊边。
他斜倚铺着狐裘的躺椅上,左右各坐一名伶人。左侧伶人素手纤细,正捧着玉壶为他斟酒,指尖偶尔有意无意擦过他手背。
右侧伶人抱着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曲调不是中原阳春白雪,是北境流传的艳曲,旋律婉转缠绵,软糯勾人。
“说句实在话,咱们哥几个,能活到现在全是运气啊!!”李庆胳膊环着两名伶人,仰头灌下一大碗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粗声大笑。
“不是,你特么越来越像老四了?”许阳下巴贴着伶人的锁骨,一双手上下游动。“要我说啊,那都得仰仗老大威风,什么勾八运气!”
“……”宇文萧青衫领口扯开两颗盘扣,长发散乱,怀里搂着一名穿浅绿纱裙的伶人,手掌搭在女子腰侧软绵纱衣上,低头含笑听女子耳语,时不时低头浅酌一口美人递来的美酒。“运不运气的,我是不知道,论品鉴美人,咱们合一块也比不上王爷半根哟?!”
“就是!就是!咱是真不懂,老大屋里都是胭脂榜上数一数二的,有必要来这消遣?”
“特么你试试?”张老四话音刚落,一个酒盏便砸了过来。徐平推开怀中女子,没好气的白了一大眼。“就我府上那些个,谁特么是省油的灯?说得轻巧,煞笔!”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身侧僵坐的裴擒虎,挑眉。“你搞鸡毛呢?从进屋到现在,特么一口酒没喝,你死不死相?”
闻言,伶人嬉笑着靠近,裴擒虎赶忙僵硬着躲闪。“老大,我就不喝了吧?
夫人今早出门前放了话,但凡我踏入风月地界,回去就拆了我喂狗啊……”
“瞧你这怂样?“张世杰端着酒杯凑近,眼底酒意朦胧。“咱们出生入死,刀口舔血,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还怕家里夫人?”
“这是怕不怕的事儿吗?你他娘的没见过我夫人发火。”裴擒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上次晚归两个时辰,我是三月没能进屋睡啊,柴房的狗见了,都以为我和它一伙的。”
“鱼夫人的确凶悍,内子与她走得近,我也是知晓一二!”说话间,郭子韬和裴擒虎对视一眼,双双长叹口气。
“阿虎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而面不改色,偏偏惧内,此为北境第一笑谈哟!”
“放屁!爷那不是惧内,你……哼!老子不跟你掰扯!”
“虎爷消消气!”身旁伶人柔声宽慰,跪着递上一杯醒酒蜜酒。
接过酒杯,裴擒虎心神稍松,灌了几杯烈酒下肚,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
他本就性情粗疏,酒意上头,也不再克制,伸手接过伶人递来的葡萄,随口便闲谈军中趣事。
阁楼之内靡靡氛围愈浓。
丝竹、琵琶、玉板之声交织缠绕,软曲绕梁。女子轻笑、男子闲谈、酒杯碰撞、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混杂在一起。
纱帘随风微动,偶尔能瞥见楼下大堂伶人水袖翻飞,裙摆流转,胭脂香气顺着风填满整间秘阁。
有人打趣朝堂中枢老臣迂腐刻板,有人吹嘘各自麾下亲兵战力,有人细数早年落魄时日,几人挤在破庙取暖,如今位列将帅,恍如隔世。
“哎哟小情郎你莫愁,此生只为你挽红袖,三巡酒过月上枝头,我心悠悠!”徐平一边指尖敲击着案台,一边哼着小曲,任由怀中伶人轻柔按压肩颈。
“哎哟小娘子你莫忧,待到春来又雪满楼,不负天长不负地久 你我……”
徐平还没唱完,“轰隆”一声,阁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楣木渣簌簌掉落。
鱼娩柔身影逆光而立,发髻散乱,裙袖口高高挽起,眼神扫过屋内左拥右抱、酒气熏天的众人,目光瞬间锁定在推开伶人的裴擒虎身上。
“夫……夫人……”裴擒虎脸色瞬间惨白,酒意瞬间从头顶散尽,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往徐平身后蜷缩。
“你长本事了?”鱼娩柔声音冷硬,穿透屋内所有丝竹笑语。“我晨间便叮嘱你,今日轮值巡营,入夜前必须回府。你倒好,躲在这销金阁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好生快活。”
“弟妹消消气!”徐平赶忙赔笑,又一把将裴擒虎推开。“我说不来,阿虎非拖着咱们来。
你瞧这事儿闹的,都自家兄弟,我也不好拂了他的脸面嘛!”
说罢,他挑了挑眉,赶忙朝老四送去一个眼神。
“哎!嫂子!嫂子莫气,银子算我的!”张老四起身上前,一边陪笑,一边将裴擒虎的衣服穿好。“都喊你消停点,嫂子多好的人,你啊你啊,就是耐不住寂寞!”
“不是,我?不是,你们???”
“哎哎哎?别揪,别揪啊?”裴擒虎话还没说完,便被鱼娩柔一把揪住耳朵。“上梁不正下梁歪,王爷还是好自为之!哼!回府!”
闻言,屋内刹那死寂。
方才喧闹的谈笑、琵琶声尽数骤停,所有伶人慌忙起身退到墙角,低头屏息,全然不敢抬头。
李庆下意识松开怀里伶人,坐直身体。宇文萧也收敛了散漫姿态,端正衣襟。
看着阿虎远去的背影,徐平心底骤然升起极强的危机感。
对方能直接找到三层秘阁,绝非偶然。此地门禁森严,外人根本无法踏入,必然是各家内眷互通消息,准备一网打尽。
裴擒虎,只是第一个!
果不其然,没过几息,楼梯间传来细碎却整齐的脚步声,没有仆从通报,四道身影直接掀开后侧通风纱帘,堵死了唯一的逃跑暗梯。
姜云裳一身素白长裙,发丝整齐,神色清冷淡漠,静静站在纱帘入口,目光直直看向徐平,没有怒意,却自带压迫感。
她身后紧跟着顾秋蝉、司徒娴韵,以及薛若薇。
四人衣衫素雅,和屋内奢靡脂粉氛围格格不入。
而阁楼正门之外,宇文萧、李庆、许阳、张世杰等人的妻子悉数到场,一字排开。
退路,全断了。
“……”徐平指尖微僵,方才还想借着暗梯悄悄脱身,此刻彻底没了可能。“我说了有事,各位弟兄,下次真别喊我了。”
“不是你做东的……”
“几位嫂嫂请便!”老四话未说完,便被宇文萧捂住了嘴巴。
待徐平起身,屋内没有多余训斥,各家夫人动作干脆利落。
李庆被妻子直接揪住后领,像拎牲口一样从绒毯上拽起来,方才吹嘘战功的气焰荡然无存。许阳耳朵被拧得通红,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发出半点怨言。宇文萧褪去温润,整理衣襟低头随行。张世杰面色苦涩,垂头跟着妻子迈步而出。
“哟!王爷好本事呢?府上的都没喂饱还有余粮偷欢?”姜云裳扣住徐平手腕,力道虽不重,却牢牢锁住其所有动作,一言不发,转身带着一行人下楼。
“可不是吗!就那三两寸的活计,还是别出来招笑了!”顾秋蝉黛眉微挑,轻甩衣袍,扬长而去。
“你们够了啊,本王……”
“本王你吗了个**?给你脸了?”姜云裳修为涌动,五指瞬间发力。“寻些下贱货服侍,本宫都替你臊得慌。”
“姐姐快松手,这样不好。”
薛若微正欲上前拉开两人,却被司徒娴韵拦住。“一边去,有你什么事儿?”
“夫人给留点面子撒?”
“你还要面子?你面子值几个钱?”
“此话在理,回府有你受的!哼!”
看着一群威震北疆的将帅,从奢靡喧闹的勾栏秘阁,垂头丧气被家眷当众押解,引得楼下大堂所有宾客、伶人侧目围观,议论哄笑声响彻整座销金阁……
暮色彻底沉落,王府内院暖阁。
暖阁地龙烧得滚烫,室内温暖如春,窗外秋风萧瑟,屋内暖意融融。
四张象牙麻将摆放在紫檀木方桌上,姜云裳、司徒娴韵等人围桌而坐,指尖洗牌碰撞,清脆声响连绵不绝。
四人神色闲适慵懒,眉眼带笑。
徐平独自站在桌旁,锦袍沾染酒渍、脂粉印记,衣衫凌乱,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勾栏脂粉香气,站在四座从容淡然的女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红中!”司徒娴韵指尖捻牌推出,抬眼斜睨徐平,语气戏谑直白。“啧啧,这不是靖北王吗?方才左拥双姝,听曲饮酒,怎么转眼就被抓回来了?
方才在楼上的意气风发呢?去哪了?”
“碰!“话音落下,顾秋蝉掩唇轻笑,眼底笑意毫不掩饰。“五条!
本就没啥能耐,妹妹还是莫要说咯!瞧瞧王爷额头这汗哟!大冷天的,难为死了!”
还不等徐平答话,姜云裳慢悠悠打出一张西风,语调陡然一转。“几位妹妹别取笑了。
旁人不清楚,咱们还能不懂?看着在外风流肆意,实则外强中干。
凭他那身子骨,也就装装样子撑场面。别说风月享乐,三五息都勉勉强强,不过是跟着一群属下附庸风雅罢了。”
语气软糯哀怨,字字戳人,偏偏语调凄婉,听着像满心无奈,实则嘲讽拉满。
薛若薇素来沉静,此刻也唇角微扬。“王爷可莫要如此了,失了体统。”
徐平耳根通红,面皮发烫,勾栏内的松弛狂妄荡然无存,只能侧身看向窗外,假装观赏夜色。
“三万!”
“吃!”
“你吃啥吃?杠!!八筒!”
“哈哈!炮王!本宫单吊八筒!胡了!都赶紧的,给钱!”
“王爷怎么不说话?”
“是不喜欢说话吗?”
几女一边打牌,一边调侃,一场麻将看得徐平坐立不安。
“咱们几人是伺候不好王爷咯!惹得他三番两次往勾栏跑!”
“谁说不是呢?要我看,干脆把月华和舒虞一并接来才是!”
“还多两个?那王爷可要遭老罪咯?”
“妹妹你讨厌!”
“王爷!”话音刚落,老高脚步急促,上前躬身禀报。“王爷!!
城门守卫急报,酉时末,城西入城门,来了位白衣女子,面覆素色轻纱,挂一酒壶,骑头青驴入城。
女子气息深不可测,气韵超脱世俗,守卫不敢盘问,现已独自往王府方向而来。”
听闻此言,徐平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晚风一吹,寒意彻骨。
白衣、面纱、毛驴、酒壶?
卧槽?要老命了?
听闻此讯,四女瞬间看穿他心底波澜,相视一眼,纷纷起了起哄的心思。
“啧啧!哟哟哟!“司徒娴韵上前半步,眉眼促狭。“巧了,某人昔年日日念叨,说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迎娶师尊,如今心上人登门,怎吓得脸色发白?”
“就他?三寸丁的本事,也不怕被夫子一巴掌拍成纸片人?”姜云裳眉眼含笑。“需要我们姐妹四人帮你出面吗?替你剖白心意,化解师徒名分,成全你多年夙愿。”
闻言,顾秋蝉、薛若薇纷纷附和,四人围着徐平,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一会说笑要帮他布置婚房,一会说笑要替他挡下世俗非议,喧闹不休。
徐平被几人调侃得无言以对,仆从却是再来通报。
白衣面纱女子已至王府正门,递帖求见。
院内闹剧抵达顶峰,四女兴致盎然,簇拥着慌乱窘迫的徐平前往正门,一路嬉笑捉弄,满院皆是轻松烟火的喧闹声。
忽然间,周遭的温柔笑语、麻将脆响、脂粉余香、庭院桂香突然如同潮水般瞬间消散。
刺骨冰冷的黄沙狂风拍打在脸颊之上,凛冽寒气穿透重甲,渗入骨髓。
耳边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徐平,豁然睁眼。
放眼望去,虎威关外,连绵百里的黑色军旗于狂风中猎猎作响,黄沙漫天遮蔽天穹,天地一片昏黄。
身前,桌案铺满军情密报、边关舆图,舆图之上,虎威关外密密麻麻的标注,敌军兵锋已经至关门十里之外。
“报!元武大军已于城下列阵,武成乾请大将军出城一叙。”
闻言,徐平猛然起身,心口剧烈起伏。
原来,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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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篇预计于六月底或七月初正式上架连载,读者们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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