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一片枯黄的落叶，自树梢缓缓飘落。

落在院中。

老人只是轻轻挥动扫帚，将落叶扫到一旁。

动作缓慢。

没有半分修士的气息。

没有大道流转。

没有法则共鸣。

就像世间最普通的一位老人。

可林北却站在院门之外，久久没有迈出一步。

因为。

他知道。

这里不是先生。

至少。

不是现实中的先生。

可偏偏。

眼前的一切，又真实到了极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甚至连握着扫帚时，右手略微靠前的习惯，都与记忆里没有丝毫区别。

老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扫地。

仿佛根本不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

林北轻轻吸了一口气。

缓缓迈入院中。

脚步很轻。

直到距离老人还有三丈时。

老人终于停下动作。

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

没有任何锋芒。

就像春日里的湖水。

老人看着林北，笑了笑。

“来了？”

林北身体微微一震。

这句话。

与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先生时，一模一样。

那一年。

他刚踏入修行。

心高气傲。

觉得天下修士，不过如此。

先生也是这样站在院中，笑着说了一句。

“来了？”

然后。

让他扫了整整三个月院子。

林北沉默片刻。

终于抱拳。

“先生。”

老人摆摆手。

“这里只有一个老人。”

“没有先生。”

林北没有争辩。

只是静静站着。

老人重新拿起扫帚。

继续扫地。

院子很小。

不过几十丈见方。

按理说。

一炷香便能扫完。

可老人却扫得极慢。

每一片叶子。

都认真扫起。

每一粒灰尘。

都不曾遗漏。

林北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看着。

过了许久。

老人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帮忙？”

林北一怔。

随后立刻走过去。

从墙角拿起另一把扫帚。

开始扫地。

两个人。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风吹过树梢。

又有几片落叶飘下。

林北刚准备扫过去。

老人却轻轻抬手。

“等等。”

林北停下动作。

老人蹲下身。

轻轻捡起其中一片叶子。

放在掌心。

“看见什么了？”

林北望着那片叶子。

叶片已经泛黄。

边缘微微卷曲。

脉络却依旧清晰。

他想了想。

说道：

“秋天到了。”

老人笑了笑。

“还有呢？”

林北继续观察。

“这片叶子。”

“没有虫咬。”

“没有腐烂。”

“是自然脱落。”

老人轻轻点头。

“还有。”

林北沉默。

又仔细看了许久。

最终摇头。

“弟子看不出来了。”

老人没有解释。

只是轻轻将叶子放回地上。

随后说道：

“继续扫吧。”

两人继续扫地。

直到整个院子，一尘不染。

老人放下扫帚。

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指了指对面。

“坐。”

林北依言坐下。

桌上。

摆着一壶热茶。

老人倒了一杯。

推到林北面前。

“喝。”

林北端起茶杯。

茶水入口。

有些苦。

却带着淡淡的回甘。

与先生平日泡的茶，没有任何区别。

老人静静望着他。

忽然问道：

“众生。”

“看完了？”

林北点头。

“看了一部分。”

老人笑道：

“一部分？”

“你觉得。”

“众生。”

“只有那些人？”

林北沉默。

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道：

“救孩子。”

“救村庄。”

“断是非。”

“辨善恶。”

“都做得不错。”

“可是。”

“你始终站在外面。”

林北眉头微皱。

“外面？”

老人轻轻点头。

“你一直在看众生。”

“却没有成为众生。”

林北心中一震。

这句话。

他第一次听见。

老人缓缓端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

“你有没有发现。”

“每一次。”

“都是别人来找你。”

“别人求你。”

“别人等你。”

“而你。”

“始终都是解决问题的人。”

林北沉默。

仔细回忆。

确实如此。

第一个孩子。

是母亲抱来。

第二个村庄。

是双方请自己评理。

第三个小镇。

是镇长求自己救人。

第四关。

所有人等自己审判。

自己。

一直站在一个裁决者的位置。

老人缓缓说道：

“你知道。”

“为什么吗？”

林北摇头。

老人伸出手。

轻轻蘸了一滴茶水。

在石桌上。

画了一个圆。

“因为。”

“你的心。”

“还在天上。”

林北身体微微一震。

老人继续说道：

“哪怕没有修为。”

“没有灵力。”

“没有神通。”

“你依旧觉得。”

“自己与他们不同。”

“所以。”

“你一直在救。”

“却没有真正活。”

这句话。

犹如惊雷。

林北整个人愣在原地。

老人没有停。

继续说道：

“真正的众生。”

“不只是。”

“观察众生。”

“不只是。”

“理解众生。”

“更不是。”

“拯救众生。”

“而是。”

“成为众生。”

林北缓缓低下头。

脑海中。

无数画面闪过。

他想起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

自己在分析。

他想起那个小镇。

自己在寻找病因。

他想起赵虎。

自己在判断善恶。

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

可为什么。

先生却说。

自己始终站在外面？

老人像是知道他的疑惑。

轻轻说道：

“林北。”

“我问你。”

“若第一个村子。”

“那个中毒的孩子。”

“是你的儿子。”

“你还能如此冷静吗？”

轰！

林北瞳孔猛然收缩。

老人继续说道：

“若第二个村庄。”

“争水的双方。”

“一边是你的兄弟。”

“一边是你的至交。”

“你还能如此公正吗？”

林北呼吸渐渐沉重。

老人继续说道：

“若赵虎。”

“杀的是洪仙儿。”

“你还能坐在那里。”

“一点一点分析。”

“谁可救。”

“谁不可救吗？”

这一刻。

林北彻底沉默了。

因为。

答案是否定的。

若死的是洪仙儿。

自己第一件事。

恐怕就是拔剑。

根本不会坐下来分析。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

“你懂了吗？”

林北缓缓抬起头。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先生。”

“那我。”

“错了吗？”

老人笑着摇头。

“不。”

“你没有错。”

“只是。”

“还不够。”

林北轻声问道：

“什么叫。”

“够？”

老人望着院中的落叶。

缓缓说道：

“真正的求真。”

“不只是看清别人。”

“更要看清自己。”

“你可以审天下。”

“但不能。”

“不审自己。”

说到这里。

老人缓缓站起身。

看向林北。

那双温和的眼睛。

第一次变得无比深邃。

“林北。”

“下一关。”

“不是众生。”

“而是。”

“你自己。”

话音落下。

整个院子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石桌。

茶壶。

院墙。

古树。

所有景象开始一点点崩塌。

唯独老人。

依旧静静站在那里。

最后。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一直在寻找大道。”

“可真正挡住你的。”

“从来不是大道。”

“而是。”

“你自己。”

轰！

天地破碎。

林北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无尽的白光。

而就在白光深处。

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缓缓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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