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扫视了一圈麾下众将，猛然提高嗓门下令。

“传朕旨意：今夜三更，朕亲率史朝义、薛忠义、田承嗣率领五万精锐出城，夜袭清川江，杀安守忠一个措手不及。

孙丞相与李怀仙留守平壤，提防唐军攻城。只要你们坚持半夜，朕就能凯旋而还！”

孙孝哲还想再劝，却被史思明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君命已下，无人敢再反驳。

天黑之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呼啸的寒风从城墙上掠过。

全副披挂的史思明身先士卒，率领五万叛军自北门悄悄出城，人缄口马摘铃，全军摸黑向北而去。

一切都如探子所报，唐军大营防备松懈，巡逻的哨兵也仿佛被冻僵了一般，果然没有发现叛军的行踪。

“真是天助我也！”

今晚风雪交加，呼啸的朔风掩盖了叛军的脚步，让史思明心中暗自窃喜，再三提醒叛军把脚步放轻，千万不可惊扰了唐军。

在摸黑走了三十里之后，叛军终于悄悄逼近了清川江边的唐军营寨。

史思明站在高处眺望，只见这座营寨的栅栏扎得歪歪斜斜，里面的帐篷也是横七竖八，毫无军纪可言。

“哼……安守忠你这个欺世盗名之辈，仗着禄山的庇护，嚣张跋扈，我早就看穿你是个草包，怪不得李光弼派你来伐树！”

史思明在心中几乎将安守忠贬得一文不值，恨不得现在就把安守忠踩在脚下，逼着这个叛徒求饶。

“给我杀！”

随着史思明一声令下，五万叛军呐喊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冲向一盘散沙的唐军营寨。

“杀啊！”

“冲啊！”

叛军前锋轻而易举冲破了栅栏，杀进了这座营盘之中，却发现偌大的营寨之内空空如也，只有无数草人穿着唐军的铠甲在风雪中被吹得东倒西歪。

“不好……中计了！”

史思明心中大骇，顿时如梦初醒，紧急下令撤退。

“不好，中了唐军埋伏，速撤！”

“不好，快撤兵，快撤啊！”

“呜——”

叛军阵中响起收兵的号角，但却为时已晚。

“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从清川江两岸的山谷中同时响起，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叛贼史思明已入天罗地网，降者免死！”

李嗣业那洪钟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叛军左翼，黑压压的唐军如同一堵铜墙铁壁，疾速向前推进。

阵列的最前方，是一排排身着重铠，手持陌刀的精锐，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陌刀阵？”

史思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自己撞上的是唐军最精锐的王牌军。

“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不得恋战，速速回城！”

但让史思明绝望的是，又有两支唐军从黑暗中杀了出来。

王思礼与辛云京各率五千精骑，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叛军混乱的阵型之中，开始疯狂的收割人头。

在叛军的身后，安守忠亲自统率五万大军，堵死了他们逃回平壤的通道，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不好了，我们中计了！”

叛军的士气迅速崩溃。

在黑夜中如同无头苍蝇，在包围圈中四处乱撞，被唐军不停地分割围歼，无情的斩杀屠戮。

田承嗣心中叫苦连天，拼死指挥自己的部队向外突围，企图杀出包围圈逃命，逃到长白山落草为寇。

“不要回平壤城，给我向北突围，向北！”

田承嗣挥刀死战，大声呼喝，企图指挥自己的人马冲出包围圈。

史思明看不起安守忠，但田承嗣却知道他的军事才能不在史思明之下。

但史思明决定出城偷袭安守忠，田承嗣却没有阻拦，他心中抱的就是趁机突围的打算。

与其留在平壤城坐吃山空，等着粮食吃光后饿死，还不如拼死突围……

“田承嗣，还想走吗？”

火光之中，安守忠身披黑色重甲，手持一杆马槊，率领三千精兵在乱军中狼奔豕突。

他并没有去围攻史思明，而是如同一头寻觅猎物的猛虎，在乱军中寻找田承嗣这个仇人，并最终发现了他。

“逆贼……拿命来，我今晚便要用你的人头，祭奠乾真兄的在天之灵！”

安守忠双腿一夹马腹，如同羊群中的猛虎，率领身后数千精兵，直取田承嗣的大旗。

“啊——”

看到安守忠那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田承嗣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吓得急忙拨马逃命。

“给我挡住他！”

田承嗣惊呼一声，叱喝亲兵上前阻拦，自己则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朝着平壤城逃命。

什么突围、什么落草为寇……此刻他全都不管了，只想保住项上人头！

夜晚的青川江杀声震天，到处人头乱滚，鲜血很快染红了江水。

这场恶战，从午夜一直持续到天明。

当晨曦照亮江水的时候，杀声终于停了下来。

战斗结束，五万叛军战死、被俘超过三万，另有万余人主动投降。

史思明在史朝义和薛忠义的拼死护卫下，带着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回了平壤城。

从安守忠刀下侥幸逃生的田承嗣，更是如同丧家之犬，麾下的一万五千亲军几乎折损殆尽，只剩下千余人跟着他逃回了平壤城。

安守忠在战场上那双复仇的眼睛如同梦魇，在田承嗣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与安守忠之间，已经是不共戴天！

清川江的惨败，让叛军的士气跌落到谷底。

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兵力从七万五千人锐减了将近一半，只剩下四万五千人。

而城外的唐军足足三十万，双方的差距将近八倍，唐军如果要强攻城池，叛军最多只能坚守三五天。

走投无路的史思明，变成了一头暴怒而多疑的困兽。

他将战败的责任推到麾下将领身上，动辄破口大骂，极力羞辱，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你们可真是一群废物！”

史思明双眼赤红，恶狠狠地盯着田承嗣。

“尤其是你田承嗣，朕让你从右翼策应，你却第一个溃逃。若不是你动摇了军心，我军怎会遭遇如此惨败？”

田承嗣急忙跪倒在地，极力辩解。

“臣冤枉啊，我军当时遭到唐军主力的疯狂攻打，实在是……实在是抵挡不住！”

他不敢说自己是被安守忠吓破了胆，只能将责任推到战局之上。

“哼……无能之辈，无胆之辈，贪生怕死之辈！”

史思明一串羞辱，完全不在乎田承嗣的感受，“莫非是又想投靠唐军了？”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岂敢有半点非分之想？”田承嗣极力辩解，“实在是唐军太强悍了，我军根本抵挡不住。”

“哼……都滚吧！”

史思明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将包括田承嗣在内的一帮将领全部撵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生闷气，束手无策。

就在平壤城内人心惶惶，叛军高层之间嫌隙丛生之时，李光弼的攻心之计，如期而至。

天黑之后，数千支绑着白色布帛的箭矢，如同飞蝗一般越过城墙，射入了平壤城的大街小巷。

城中的军民惊恐地躲避，待箭雨过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捡起布帛查看。

上面是唐军元帅李光弼的劝降令。

“史思明已是穷途末路，念及尔等曾为大唐子民，多为胁从，反叛并非本意。

若能放下兵器，弃暗投明，则朝廷既往不咎。

史思明、史朝义、孙孝哲三人乃是罪魁祸首，罪不容赦，凡斩杀此三贼之一来降者，封侯拜将，赏万金……”

这封劝降信唯独点了史思明三人必死，却对田承嗣、李怀仙等其他高级将领留下了不杀的承诺。

一时间，城内暗流涌动。

普通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不想为史思明父子陪葬。而许多将领也都各自心怀鬼胎，开始盘算自己的后路。

田承嗣自然也看到了这封劝降信。

但他却心知肚明，或许李光弼能饶自己一命，但安守忠却不会放过自己！

这封信对田承嗣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就在田承嗣陷入彻底的绝望时，突然有一名商人前来拜见，并呈上一封书信。

“这信上写着，若能把它呈交给田将军，你会赏赐小人一块银铤。”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田承嗣一脸不耐烦的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

“田将军亲启：李光弼这厢有礼！”

“史思明已是穷途末路，将军若为其陪葬，殊为不智。

“你杀田乾真，安将军恨你入骨，此乃人之常情。然国事大于私仇，战局重于个人恩怨。”

“本帅在此以大唐元帅身份担保：若将军能献出城门，迎接我大军进城，本帅可保你性命无虞。”

“此乃将军唯一的生路，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看完书信，田承嗣绝望地双眸缓缓有了生机，起身找了一块银铤丢给这商人，“这是赏你的，快滚吧！”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商人从地上捡起银铤，欢天喜地地离去。

田承嗣又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读了数遍，在心中斟酌着李光弼的承诺到底有几分可信？

“拒绝李光弼的招降，只能是死路一条。”

田承嗣在密室中枯坐了许久，最终一拳砸在桌案上，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献城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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