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空间中，死寂持续了很久。

阴阳子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日精月轮的光芒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寒消失的那片虚空——那里，此刻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证明着刚才那一幕的真实性。

那座黑塔。

那道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

那个……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足以让他这个圣人境修士感受到蝼蚁般渺小的恐怖存在。

阴阳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那扭曲的脸上，癫狂之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后怕。

他刚才，竟然想对那个楚寒动手？

他竟然想抓住那个人，把他当成鼎炉，吸取他的元阳之气？

他甚至还差点成功了？

一股寒意，从阴阳子脊椎底端升起，直冲天灵盖。即便他已经疯了，即便他的神智早已混乱不堪，但对于那种层次的恐怖存在，对于那种动动手指就能把他像臭虫一样碾死的至强者，他骨子里，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那是刻在每一个生灵灵魂深处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敬畏。

“幸好……幸好没得手……”

他喃喃自语，男女声交叠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幸好他跑了……幸好他背后那位没迁怒于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恐惧。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倒在地上、看起来凄惨至极的玉素真时，又下意识地收紧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萧禹身上。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能躲过他探查、能轻描淡写碾碎楚寒逃生通道的神秘人。

此刻，萧禹正静静立于虚空之中，双目微闭，眉头微蹙。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片灰蒙蒙的空间融为了一体。但阴阳子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楚寒身后有那般恐怖的存在护佑，那这个人呢？

他敢把楚寒逼到那般绝境，敢当着那黑塔的面出手打断楚寒逃生，难道他身后就没有同样的存在？

甚至……他本身，就是那种层次的存在？

阴阳子越想越怕。他那本就混乱的思维，在这无尽的猜疑中，变得更加混乱。他的目光在萧禹和玉素真之间来回游移，眼中的忌惮之色，越来越浓。

他很想得到阴阳老祖的完整传承，很想离开这个困了他一万年的鬼地方，很想突破到更高的境界，恢复正常。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着。

如果得到传承、成为圣人之后马上就死，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日精月轮在他眼眶中微微闪烁，警惕地注视着萧禹的一举一动。

——

萧禹没有理会阴阳子的目光。

此刻，他的大部分心神，都已经沉入了与太上云书的联系之中。

追踪。

从楚寒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启动了太上云书的推演之力，试图循着那黑塔出现时留下的气息与因果线，去追溯那幕后黑手的根脚。

然而——

一无所获。

太上云书的推演之力，在触及那黑塔留下的气息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壁垒。那壁垒并非什么禁制或阵法，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隔绝”——就像二维平面上的生物，永远无法感知到三维空间的存在一样。

他能感应到那气息的存在，能确认那就是当初从离尘界带走楚修的那股力量。但想要更进一步，去追溯其来源、去洞察其本质，却如同蚍蜉撼树。

“果然……”

萧禹在心中轻声叹息。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上一次在他还能勉强追踪到一丝线索，最终指向九苍大世界。

而这一次，对方显然已经吸取了教训，留下的痕迹比上次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捉摸。

甚至……那黑塔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他在告诉萧禹，楚修背后的人，不是他能轻易窥探的。

“有意思……”

萧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想隐藏，就越说明他正在接近真相。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了阴阳子。

——

玉素真此刻的状态，很差。

她半靠在身后一块碎裂的巨石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凝固，在面纱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身上，那件玄黑长裙已经破损多处，露出里面同样布满伤痕的肌肤。她的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刚才楚寒那三剑，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拼尽全力燃烧了一半的寿命，好不容易凝聚起无色界，却被楚寒一剑斩断。法相被劈碎，本体受重创，此刻的她，连站起来都困难，更遑论继续战斗。

但她的意识，依旧清醒。

她的紫眸，在阴阳子和萧禹之间来回扫视。阴阳子眼中的忌惮与退缩，她看在眼里。萧禹那深不可测的平静，她也看在眼里。

局势，在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生了逆转。

原本，她和楚寒是猎物，阴阳子是猎人。

后来，阴阳造化天书的投影出现，她和楚寒成了被庇护者，阴阳子成了争夺者。

再后来，萧禹出现，楚寒逃跑，黑塔降临——

现在，阴阳子不敢动手了。

他在怕。

怕萧禹身后可能存在的“靠山”，怕自己成为第二个楚寒，怕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生命，再次坠入深渊。

而玉素真，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阴阳子做出决定，等待萧禹表明态度。

这种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

沉默，在三人之间持续蔓延。

灰蒙蒙的风，从荒原上吹过，带起细碎的沙尘。远处那些裂缝中，诡异的红光依旧在闪烁，凄厉的嘶吼声若有若无。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在这死寂中轻轻回荡。

阴阳子最先撑不住了。

他体内的阴阳冲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那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不断碰撞、撕裂、吞噬，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刚才的战斗，更是加剧了这种冲突。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正在加速崩塌。

如果再得不到解决，不需要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崩溃。

“我……”

他终于开口了，那男女交叠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挣扎与不情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妥协。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在萧禹和玉素真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萧禹身上——他很清楚，现在真正能做主的，是这个人。

“但是，现在咱们的处境，应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这么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那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秘境，是阴阳老祖构建的。只有得到他的完整传承，并且修行到圣人境界，才能离开。我这一万年，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改良功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所以我之前的那些行为……也不过是想活下去，想离开这里而已。既然现在咱们都被困在这儿了，你们肯定也想离开，那……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禹，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只要你们愿意合作，我可以把阴阳老祖的传承拿出来，和你们分享。大家一起参悟，一起突破，一起离开。怎么样？”

他的话音落下，空间再次陷入沉默。

——

玉素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合作？

阴阳子主动提出合作？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萧禹。

她很清楚，阴阳子真正忌惮的，不是她这个油尽灯枯的失败者，而是那个神秘莫测、来去无踪、甚至敢当着那恐怖黑塔的面打断楚寒逃生的萧禹。阴阳子愿意服软，愿意拿出传承，全都是因为萧禹的存在。

而她，此刻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附庸。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但她也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果阴阳子和萧禹达成合作，她被排除在外，那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一缕微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萧禹的方向。

那神念中，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尽可能放低的姿态，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声音，通过神念，在萧禹的识海中响起。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阴阳子愿意服软，全是因为忌惮你。如果你们达成合作，把我排除在外，我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想法，无论你想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要你愿意带我离开这里，你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日后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她的神念，缓缓收回。

那双紫眸，静静地看着萧禹，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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