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天盟外，在看到一爷出现时，众人便已严阵以待。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爷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撤兵。

就连那位副手也愣了一下。

“一爷，这……这不是官家遇刺的大事吗……”

“这是自宫里传出来的命令。”一爷淡淡看了副手一眼：“你是想去找相爷质疑，还是要找官家问个究竟？”

副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很快，围住迷天盟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开，只有一爷仍坐在马上，他紧绷着面颊，冷漠地望向颜鹤发：“宫中传令，官家知此事有异，允尤红叶尤盟主入宫陈情。”

听闻此言，颜鹤发微微皱眉，三圣主邓苍生已先嗤笑了一声：“怎么，这一出明晃晃的请君入瓮之计，真以为我们会信不成？”

一爷道：“我只是先一步来传讯，杨公公很快就会带着官家的圣旨赶到，届时三圣主你大可以当着杨公公的面来说这抗旨不遵的话。”

‘抗旨不遵’四个字压下来，邓苍生面色微变，陷入了沉默。

人们陷入了短暂的骚动之中，不清楚事情为何忽然变成这样，最镇定的唯有颜鹤发和杨无邪两人。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在杨公公带着圣旨来到迷天盟外时，九重院内，正在座上安静品茗的雷纯微微抬头，看向苏梦枕。

在继任六分半堂后，她与以前仿佛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样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美丽，望向苏梦枕时眼波如以往一般轻柔，仿佛已将雷损的死全然释怀。

“原来苏楼主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迷天盟有后手，早就知道这局棋不会被掀翻，所以才这么果断的先行押注。

苏梦枕默运着新习得的调息功法，压下了肺部的咳喘之意。

他的气色比雷纯上一次见时好了许多，眉毛依旧疏落，脸颊的那抹病态的酡红却已变淡。

“我知道。”苏梦枕没有遮掩，声音低哑道：“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雷纯，像是重新认识了面前的女子：“没想到雷姑娘也来得这么快。”

比起他，雷纯这个不知道迷天盟后手的人站队这么快，才更让人惊讶。

这不通武艺，表面柔弱的女子，才是这次的棋局里最果决的赌徒。

主座上的红衣女子像是一块不言不语的幕布，她微阖着眼，似是闭目养神。

雷纯看向她，轻声道：“因为我担心尤盟主。”

这话说的好像她们已是朋友，养父大仇已被这份情谊跨越。

朱小腰不知道盟主与雷纯之间具体是怎样的关系，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圣旨到——”

一爷守在杨公公的身边，在颜鹤发等几位圣主的簇拥下，堂皇地迈入了九重院中。

主座高高在上的红衣女子走了下来，两侧，苏梦枕，雷纯，狄飞惊也相继行礼。

在他们还未做好完全掀翻棋盘的准备时，依旧会向皇权弯腰，但这绝不代表屈服。

杨公公的脸色在看到这位迷天盟盟主老老实实地接旨后变得好看了许多。

“宫里的轿辇已经到了，既然尤盟主已经接旨，事不宜迟，便随咱家进宫吧。”

在‘尤红叶’起身时，一爷忽然道：“入宫时要除去身上所有武器，并例行搜身，尤盟主想必能够接受吧？”

朱小腰道：“当然。”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是以完美的伪装骗过一切的准备，而是暴露的准备。

这场计划里，伪装不是最重要的，暴露的时机才是。

*

蔡京并不想回顾这短短七天发生的事情。

这一切荒诞得像是一幕戏，一场梦。

但他还是不得不平心静气，一点一点去复盘回想，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才让迷天盟的盟主从一个试图刺杀皇帝未遂的逆匪，变成了皇帝的座上宾。

不，那甚至不是迷天盟的盟主，而是迷天盟的二圣主朱小腰！

公孙十二的人参与了此事，蔡京的人没能及时将人挟住秘密审问，那个人被押到了皇帝的面前。

于是一切都乱了套了。

当那婉约如画的女子在赵佶面前盈盈一拜，坦言身份，并为盟主陈情时，皇帝就像是失了魂，不论是谁的话，都没有那个女人的话管用了。

然后，米苍穹将蔡京带到了方应看面前。

“我们得活捉她。”

米苍穹已经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但依旧无法让方应看变回昔日的模样。

他决定和蔡京合作。

*

苏梦等人仍在路途中，那些被俘虏的人被他们留在了原处。

‘天下第七’的气机若有若无，与他们一行人始终保持着距离，显然，在不确定‘谢红殿’的真实身份前，他不敢贸然出现。

“或许京中已有变数，暗中的人在等京中的动向。”

又行两日后，苏梦发现在他们头顶的天上，已久未有鸟雀飞过。

“消息被截了。”

苏梦说着，收回仰天的视线。

不远处，铜剑童子陈日月揉了揉眼睛，今天的太阳有些灿烂，也不知道苏梦怎么做到望天而不眨眼的。

“他们看起来很谨慎，连一只鸟都不敢放过，生怕我们除信筒之外还有别的藏讯方式。”

听到苏梦的话，追命若有所思，忽然道：“其实真的有，对吗？”

苏梦笑而不语。

她教了盟里的人一种法子，将信鸽身上较长的一支羽毛上的羽枝按照特殊的方法修剪的错落无序，以类似摩斯电码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只要选对羽枝，便不影响信鸽的飞行。

寻常人看到，只会当成一只普通鸽子，但知晓内情的人会拨开，就能瞧出上面的信息。

她也把这种方式教给了金风细雨楼留在迷天盟的鸽组成员，在波云诡谲的京师，想必这种法子能起到一些作用。

追命从苏梦笑容中看出了答案。

但他却不太乐观道：“他们将所有的鸟雀截获，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这种更隐秘的联络方式。”

“发现了也没事。”

没有密码本，旁人根本破译不了。

苏梦没有多做解释，但她并没有藏起自己轻松愉悦的情绪。

一旁一道温和而沉着的声音响起：“他们把所有的鸟雀拦截，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息，他们知道有事情发生了，确信京中一定会有讯息传出来。”

说话的是铁手。

他们是四大名捕，本就擅长从细节中捕捉到最关键的线索。

“没错。”

苏梦欣赏地望了他一眼：“所以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铁手道：“因为京中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方应看那边或许会出现一些状况，但我相信诸葛神侯。”

米苍穹送水晶的行为让苏梦确信那个老太监极有可能会成为计划中的绊脚石。

但诸葛神侯出手，她还是很信得过的。

楚相玉是皇帝的表亲，当年执行刺杀计划的时候在宫里安插的人手不少，还有不满皇帝昏聩的宫人协助，不然也不可能能让楚相玉直抵御前。

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却被诸葛神侯拦了下来。

人们提起宫中势力时，会说蔡京，说米苍穹，说方应看，却很少有人提起诸葛神侯。

“他才是最有能力推翻那个废物的人，但他却选择去保护他。”

这些话只出现在他们当初互相传递的信件里，但苏梦能想象出楚相玉放不下的愤懑之情。

总而言之，只要诸葛神侯愿意帮忙，她的那张字画一定能送到赵佶的面前。

但这是以苏梦答应‘随同四大名捕离京’为前提的交易。

当然，这种类型的交易只对言而有信的人有效。

唉，没办法，她恰好就是这种言而有信的人。

“你们只需要知道是好消息就足够了。”

苏梦觉得这种细枝末节没有解释的必要，所以完全无视了冷血投来的不赞同的眼神。

接下来，在苏梦的建议下，他们加快了赶路的步伐，进一步压缩了休整的次数。

他们一直沿着东南方向行进，途中转过两次官路驿道，到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走小路。

应天府已经被甩在身后，越过宿州，就到了水陆交通的河口，他们将由河道深入淮南。

这条水路苏梦已经走过一次，那个时间线距今九十余年，而她经历过的时间远比九十年更久。

四大名捕有官方的路子，但苏梦的方法更效率。

天下漕运、盐糖、蔬果、镖押生意里，都有金风细雨楼的身影，这位年轻却多病的苏楼主确实志向远大。

靠着一句暗号交接，苏梦轻而易举获得了一艘大船，掌舵的舵手和船工也都替换成了金风细雨楼的一些会武功的外舵弟兄。

根据她的经验，走水路的情况下，路上会更容易出现伏击，如果宫中的事如预料之中的那样发展……那么，该有人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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