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涟惊魂未定，下意识抬眼望向方才逼近的方向，身形瞬间僵住，呆若木鸡。

只见那些泛着幽绿寒光的毒刺，竟与她的咽喉只有毫米之差，尖锐的尖端仿佛还沾着刺鼻的毒液，离她近得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摆。

咚、咚咚、咚咚咚……  “草泥马，睡得这么死么？”

像是厚重的敲门声一遍又一遍砸在木门上感觉，他们两人被这聒噪的声响搅得心神不宁，四处张望搜寻声源，才发觉那恼人的响动竟来自头顶上方。

还不等他们两人反应过来，一块粗糙的木板自头顶轰然砸落！

哐  ——！

两个人的脑袋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两眼一翻，直挺挺双双栽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地躺在满地碎屑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歇，粗暴蛮横，仿佛要将整扇房门拆碎。  “快开门！给老子快开门！”

宫小雨是被这阵狂暴的捶门声拽出梦境的。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她撑着墙壁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迷迷糊糊抬手拉开自己客房的木门。

门外天光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两道魁梧壮硕的大汉背对着她，膀大腰圆，胳膊上虬结着隆起的肌肉，正抡起拳头，一下下狠狠砸向隔壁的房门。拳头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砰砰的闷响，那扇本就老旧的木门不堪重负，咯吱一声，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门缝之后，看不清人影，只飘出来一道极轻、极柔，分不清雌雄的女声，带着几分强撑的清冷，隔着门缝悠悠传出来：  “回去转告你们掌柜，公子我卖艺不卖身。欠下的房钱饭钱，我一分不会少，很快就能凑齐。”

话音未落！

其中一名大汉冷笑一声，粗壮的大脚猛地狠狠踹出！

“轰隆！”

整扇木门直接崩裂飞脱，木屑漫天飞溅。门后的人猝不及防，跟着门板一同摔滚出去，重重撞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

“没钱也敢赖在店里住，胆子倒是肥得很！”  大汉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唾骂，“整日不男不女装模作样，骨子里就是个下贱货色，还敢说什么卖艺不卖身？我呸！”

他吐了一口唾沫，粗声呵斥：“欠了整整一个月的房钱、饭钱，今日必须全数结清！拿不出银子，就直接发卖给牙婆子，卖到窑子里抵账！”

说罢，大汉伸手，一把揪住那人后领，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猴子，轻轻松松就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身形格外清瘦单薄，一身衣衫洗得发白破旧，脸上扣着一张半旧的青铜面具，遮住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四目相撞的刹那，那清瘦之人猛地抬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宫小雨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掐进皮肉。面具之下的眼眸盛满惶恐，仰头望向宫小雨，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好姐姐，求你救救我。我可以为你唱曲，陪你解闷逗乐，我会的本事很多……  求求你，不要让他们糟践我。”

腕间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太过真切，宫小雨心头一软，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开口：  “放开他！他欠的银子，我来付。”

廊尾传来一阵细碎的算盘噼啪响动。  留着八撇胡须的客栈掌柜慢悠悠走了过来，一双三角眼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指飞快拨弄算盘珠子，目光在宫小雨身上来回打量。

“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看姑娘是外来的过客，怕是不懂咱们此地的规矩，劝你最好不要多管这趟闲事。”  掌柜皮笑肉不笑，压低声音，话里藏着告诫，“这瘦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最擅长伪装可怜，哄骗心软女子。你不知道，他赖在这里，早已不止一月，前前后后，已有好几回旁人好心替他结清欠账。”

“回回？”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宫小雨心里。她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浮起一层疑云。

就在她心神动摇的片刻，被大汉拎在手中的面具人手上力道骤然又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抖，飞快对着宫小雨轻轻摇头，声音凄切，满是委屈：  “姐姐，万万不可听信掌柜一面之词！我绝不会欺骗姐姐，求你信我！”

一边是掌柜言之凿凿的告诫，一边是眼前人楚楚可怜的求救，两种声音在耳边交织拉扯。宫小雨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抬眼看向掌柜：  “不管过往如何，今日这笔债，我替他付。一共多少，报个数。”

掌柜算盘  “咔哒”  一停，笑意更深，眼神里却不见半分善意：  “姑娘可要想清楚，事后若是反悔，本店概不退还。”

他往前走近两步，语气幽幽，带着几分诡异的劝诫：“我们这客栈，收的可不是寻常银钱。姑娘心地良善，可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插手旁人的因果，便要承接对应的代价，这笔买卖，你当真要做？”

面具人听见这话，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连忙顺着开口，声音恳切：  “姐姐你放心心，只要今日你救我脱身，我必定重重报答你的大恩。”

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素纸，递到宫小雨面前。纸面干干净净，空无一字。

“姑娘，不必拿银两。只需在此纸上，写下你此刻心底最想写下的一个字，此事便可了结。”

宫小雨垂眸看向那张白纸，满眼难以置信，满心疑惑：“付钱便该给银钱，为何要我写字？”

“我们这间店，只收心头一字，不收世俗金银。写的，便是你当下心境之中最真切的一个字。”  掌柜握着白纸，步步紧逼。

一旁的面具人也急忙催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姐姐，不用真金白银，只写一个字就能救我，何其简单。姐姐莫要犹豫，快写吧。”

掌柜随之取出一支狼毫毛笔，笔尖蘸饱浓黑墨汁，径直递向宫小雨，眼神不住催促，周遭围拢过来的客栈伙计、两个大汉，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一双双眼睛暗处翻涌，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仿佛猎物已经落入圈套，只待她落笔，便会彻底收网。

宫小雨不动声色扫视一圈众人。

她忽然幡然醒悟。

哪里是什么写字抵账，这白纸根本就是勾人魂魄的契约。所谓  “心头一字”，写下的哪里是字，分明是签下自身的因果气运，一旦落笔，自己便会被卷入这桩诡异纠葛之中，沦为下一个替他还债的牺牲品。之前那些替他结账的人，怕就是这般落入陷阱。

面具人方才的可怜哀求，大半都是伪装出来的圈套，引心软之人入局。

就在毛笔快要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宫小雨眼神骤然一凛，猛地抬手挥出！

“啪！”

一声脆响，狼毫毛笔直接被她狠狠打飞，墨汁飞溅四散。她另一只手一把夺过那张雪白的素纸，双手发力，嘶啦一声，白纸被生生撕得粉碎，片片纸屑随风飘落在青砖地上。

她后退半步，手握腰间短刃的刀柄，冷冽的目光扫过掌柜，又瞥向那面具之下骤然僵住的脸庞，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旁门左道的伎俩，也想来诓骗于我？”

局面瞬间僵住。

掌柜脸上的假笑尽数褪去，八撇胡子微微抖动，三角眼之中阴寒毕露。方才还凄凄哀哀哀求救命的面具人，此刻也不再伪装，攥着宫小雨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原本柔弱的声线彻底褪去，变成低沉沙哑的男声，面具缝隙里透出森冷的寒光。

“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姑娘。既然不肯入局，那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店了。”

廊下的光线忽明忽暗，客栈四周的门窗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关上，方才还只是嘈杂的客栈院落，此刻竟弥漫开一股阴冷窒息的气息。那两个壮汉不再等待掌柜吩咐，一前一后，缓缓朝着宫小雨围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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