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华瑶生产，他母亲特意带着他去了海市。

那时，母亲没给他解释为什么。

他年纪小，不知道为什么人家生孩子，母亲要大老远跑过去，还带着他。

后来，才明白，华瑶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他母亲怕华瑶生产过程中出现意外，姜家人舍大保小。

她是过去护住华瑶的。

至于带上他，是让他认个门。

如果以后有事，她在外面回不来，他能派上用场。

他随母亲在海市住了三天。

不但见着了刚出生的沈念，还抱了抱。

刚出生的孩子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哭得五官挤在一起，好丑。

关键是小东西还尿了他一身，他快要气死了。

不过，小东西吃饱喝足安静睡着后，五官不乱飞了，睫毛卷翘，小嘴水嫩嫩的，却又格外好看可爱。

之后再次见面，是在火车上。

不过，那时的华瑶和沈念头发枯黄，不但又干又瘦，脸还脏得看不出模样。

他没认出来。

现在回想，她们应该刚从瘟猴手里逃出来。

后来，他顺着玉坠才猜到二人身份。

找到人后，可能是想到她刚出生的那几天，又想到母亲的用心，莫名觉得应该保护她们母女。

至于什么时候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他还真不知道。

可能，懂得男女之情的时候，心里就全是她，没再装进过别的女人。

沈念听了秦琛的回答，过去少年那些让她迷惑的目光，都有了答案。

什么也不需要再问。

他和她一样，情窦初开，就心有所属。

沈念身体斜靠过去，头靠着男人宽阔的肩膀，闭上眼睛。

想着母亲为了她，受的那些罪，她心里虽然难受，不过却不会再彷徨无助。

下了飞机，沈念情绪已经稳定。

她急迫地想见到母亲，下了飞机，直奔医院。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华瑶正要去吃饭，看见突然到访的沈念和秦琛，又惊又喜，“念念，你怎么来了？”

沈念俯身，抱住华瑶瘦薄的身体：“来接你出去吃饭。”

华瑶怔了一下，立刻转头看向跟在沈念身后的楚晋行，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期盼。

她来到这里以后，就没有被允许出去过。

虽然这里的人对她都很好，可是清醒的时候，对外面的世界是向往的。

尤其之前沈念承诺说，接她出去小住，她就一直盼着。

楚晋行冲她点了下头。

华瑶眼里像有春风拂过，如同枝头冒头的嫩芽，瞬间有了生机。

她摸了摸披散的长发，又低头看身上的病号服，突然有些局促。

“我们去换衣服。”

沈念推着华瑶回房间。

华瑶虽然一直住在医院，但沈念时常会给她买新衣服。

衣柜里满满的都是四季衣服。

华瑶在这里养得好，不像刚送来的时候那样蜡黄，虽然有了几根的白发，但比刚来时看起来还要年轻。

沈念给她挑了一件水墨青竹的珍珠白真丝及膝旗袍，外面搭配浅杏色披肩，挽了个温婉的中式丸子头，然后配了一对碧玉耳坠。

又打了点腮红，擦了口红，气色顿时好了很多。

镜中的华瑶，俨然江南水乡的美妇人，没有一点病人的样子。

沈念毫不吝啬地夸赞，“我妈真美，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华瑶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耳坠子，嘴角翘起，怎么也落不下来。

房门打开，等在外面的楚晋行回头过来，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华瑶，愣了。

华瑶很爱干净，只要不是发病，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她从来不化妆，加上一直呆在医院，哪怕天气好的时候，会出来晒晒太阳，但脸色难免苍白，带着病气。

今天只是化了个淡妆，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楚晋行和她朝夕相处，也不禁看愣了神。

华瑶摸了摸脸，羞涩地低下头。

楚晋行回神过来，“抱歉，我失态了。不过，你今天真美。”

华瑶听见楚晋行夸赞，抬头起来看他，开心地笑了。

沈念正想推着轮椅往前走。

华瑶道：“我自己走。”

说完，把脚放到地上。

沈念连忙去扶。

楚晋行却抢先一步扶住了华瑶。

华瑶在战场上受过大大小小很多伤，有一条腿被子弹打穿骨头。

虽然得到救治，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为了救她，穿过原始森林，长途跋涉，旧伤发作。

后来回到娘家，被那一家子搓磨，一直没能得到医治。

住进医院的时候，那条腿已经不能站立了。

这些年一直在坚持治疗，这两年已经可以站立了，只是不能久站。

她知道沈念要带她离开，为了不成为女儿的拖累，每天咬牙做复健。

沈念不知道华瑶恢复到什么程度，不放心地看向楚晋行。

楚晋行表示，华瑶虽然不能像正常人那样长时间站立和行走，但适当地行走，对她却有好处。

于是沈念主动退居二线，和秦琛站在了一起，把华瑶身边的位置，让给了楚晋行。

母亲喜欢楚晋行，而楚晋行也喜欢母亲。

只不过楚晋行是医生，而母亲是病人。

如果楚晋行表现出来，会被人诟病，所以一直很克制，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换成以前，母亲的状态承受不了感情失败的打击，沈念不会认同这样的感情。

可十几年过去，楚晋行日复一日地陪伴着母亲，别说结婚，就连暧昧的女性都没有一个。

现在母亲越来越好，虽然某些记忆还会混淆，但精神已经接近正常人的水平。

如果两人想要捅破那层纸，牵手黄昏恋，她不会再反对。

即便没有结果，也有她陪在母亲身边，不会让母亲一个人承受失恋的痛苦。

二十年光阴，整个城市都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华瑶坐在车上看得目不暇接。

沈念看着母亲看什么都新奇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涩。

贴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把下巴搁在母亲瘦削的肩膀上，“妈妈，等吃完饭，我们到处逛逛，然后回家，好不好？”

她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医院。

华瑶转过身，回抱住女儿，柔声问：“买房子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是不小心立了个功，国家奖励的。”

华瑶小声重复了“国家奖励”四个字，突然那些她一直没想明白混乱的记忆自动归位。

她有一瞬间的愣忡，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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