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与裂缝在虚空中迸现，彷佛空间本身的伤痕；四面水镜先后失能，展露出背后一闪即逝的蛇躯。

    霍斩全速迫近——大气中音速太慢，真元先耳朵一步捕捉到高频震颤——侧首贴面避开突兀显形的轻薄水刀。

    被切断的一缕鬓发散落风中，灰白间杂。

    青色气刀纵劈而下，落处却空。

    霍斩闭眼，专注感知振动。

    狭长蛇躯正在左前三十米外，下贴池面高速移动。

    念至，气至。

    振动破坏水镜，显出被高压气流隔空拖飞的水浪。

    「休走！」

    霍斩俯冲紧追，快若电光，足尖点水时一瞬改平。

    巨大动量被生生灌入水体，形成庞大的半球形凹陷，直到三米深的池底岩床暴露，再以环形水浪扩开。

    霍斩已在浪外。

    重重涟漪拖在身后，愈远愈宽；气刀三次连斩，断破水盾，掠过沧溟尾部，留下一道浅口。

    铁屑飞溅。

    巨灵大神通者旋身反击，蛇尾摆荡抽起整片水面，化成数百道细密水刃，铺天盖地飙射；霍斩单手起剑指，催谷真元，对冲以万千惊惶。

    诸行粉碎，虚空淹没于大片雾气。

    双方短暂的两不相见。

    霍斩感到胸腹处有几道轻微刺痛，低头检视，见甲上仍中数记，切口参差杂乱——那是超纯水自带的腐蚀效果。

    雾散。

    哗声轰响。

    温泉水浪顶至池边，爆溅为数丈高的水墙。

    世界再复清明，然而巨灵的身形又已躲藏在无尽水境之后。

    拖延是沧溟一贯的战法。

    透过混淆资讯、防御拉扯，待对手在低氧环境中鏖战渐久，刀慢了、气短了、血冷了，它再反扑。

    【不能犹豫，不能重蹈覆辙。】

    霍斩感觉到轻微的气闷，豁然催动煮血。  

    海量无能胜真元从四肢百骸喷薄而出，裹住全身；万千惊惶被动维持在身周，摧毁一切幻象。

    气刀延展三成。

    他锁定沧溟位置，于追逐间连连劈斩，在蛇躯上开出数道切口。

    沧溟立刻沉身入池。

    水面合拢。

    振动携带著资讯不断回返，使霍斩「看」到池中一应景况——沧溟钻入温泉水底的通道，自数十米外的另一个泉眼升起，速度快得惊人。

    水体会极大分散振动的能量，绝非合适的战场。

    霍斩豁然转身，直扑巨灵群中屠戮。

    如他所料，沧溟果然出来，却是深入人族阵中，杀人如割草。

    一如开宏，一如凝波，沧溟不受挑衅，以命换命。

    莫大的愤怒自霍斩心底涌现。

    巨灵在宏观上极为顾惜同胞的性命，视每一位觉者为不可再生的重要资产，但这不意味著它们会因此妥协。

    【无情异种，只知权衡、交易……】

    这不是第一次，霍斩为此愤怒；但这是第一次，他为此羡慕。

    执念无法抛却，是故格外沉重。

    霍斩不得不飞掠而回，追著沧溟在温泉池间战斗；后者极尽可能地利用地形拖延时间，以伤换伤，纵然间歇受创，依然不显败势。

    煮血状态开始衰竭。

    霍斩立在虚空，面容青紫，胸口剧烈起伏，两臂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水镜层叠林立无法计数，倒映著云天水泉与战场疮痍，又一次抹去沧溟断尾后的身形。

    战斗又一次无疾而终。

    霍斩落回本阵，步军且战且退。

    炮击阻断了巨灵的尾随，骑兵自远处草甸杀回，两翼接应。王逍澹挥舞著洪范新送的虬龙棍，胯下战马踏起草屑与泥浆，纷扬满天。

    是夜，中军帅帐。

    军医处理完伤口后退下。

    霍斩赤著上身，腰腹与双臂缠著绷带，独坐案后，面前是摊开的战损报告。

    战斗烈度总体不高，其中己方将士死伤一千一百余，杀伤巨灵六十余尊，远不如赤沙军五日前的漂亮。

    「火神，重炮……」

    霍斩念叨一句，挥手震灭油灯，闭上双目。

    巡夜队的火光斜漏进帐缝，在地面缓慢爬行。

    他于黑暗中按膝直坐，一遍遍覆盘今日一战的所有细节与沧溟的每一处应对——进攻的时机、军队的排程，水镜的数量、位置，摧裂斩的速度、力道……

    找不到改进的空间，找不到对手的破绽。

    沧溟有温泉沼泽的地利，若非用了煮血，霍斩知道自己甚至占不到上风。

    所以这样再打十次，还会是同一个结果。

    【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霍斩攥紧双拳，注视著臂膀上白色的绷带纤维逐渐自下而上地被暗红色沾染。

    医官嘱咐要静养。

    从前他只把这些话当耳旁风。

    无能胜真元渗入大地与风。

    军营彷佛成了一座盆地，作为最低洼处的帅帐汇流著数百伤者的痛苦呻吟。

    霍斩听了片刻，起身点回油灯，踱步，出帐。

    天野苍茫。

    大风洗去了白日残留的硫磺味道。月亮掩在云后。夜幕下的草原是紫蓝色，一眼便可望到无尽辽远处。

    如斯开阔，如斯令人无路可走。

    霍斩又想到了五根封绝。

    风吹了整夜。

    霍思良黎明时分起来，见帅帐中灯还亮著。

    ······

    六月廿五。

    黎明，天未亮透。

    群山肩头披白，挑著血月。

    洪范立于将台，负手眺望。

    星槎要塞被炮火腌制了二十日，满目是碎石、覆土、不成形状的残垣，浸满了硝硫味道。

    在他身后，赤沙军大营的袅袅炊烟正散入苍穹的铁蓝。

    六月十五起，洪范每日在留足应急真元的前提下断续发射重炮数十发，赤沙军亦发起数次半真半假的压力攻势。

    炮击的恐吓、单方面挨打的被动、持续的人身伤亡、不见天光的恶劣居住环境……若星槎要塞里驻扎的是人族，恐怕早已士气动摇，进退失当，然而巨灵天生有不动之心，只深藏兵力于山体、地下，在一味忍耐中将工事修建得越来越有针对性。

    【不，它们甚至压根不觉得正在忍耐。】

    洪范默然想到，见关德寿踱步于百米外，仔细检查每一个炮位。

    元磁第三关的进度缓缓推至百分之十七，再次停滞不前。

    东风翻过星槎山雪线之上的坳口，在经年不变的冰雪中摄受古老的冷，而后沿峭壁垂流而下，吹动洪字大旗。

    洪范未著甲，肋侧与手背的冻伤受风痛痒夹杂。

    他不得不承认光凭炮击无法击垮星槎要塞。

    巨灵精擅操纵先天灵气，某些方面的工程能力甚至超过盾构机与钢混浇灌的时代。另一个世界，以俄乌战争的恐怖火力要拔掉一个永固工事依然旷日持久，何况赤沙军只有二十几门黑火药野战炮，外加一门「弹药量」极有限的重型榴弹炮。

    云溪堡的讯息每日传来，攻势不顺。

    霍斩著实已尽全力。

    但洪范从不是那种依赖别人创造机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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