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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抽水


星槎山内,凝波四足折叠,伏在大阵核心。

    它的下半边躯体浸在幽红的光色中,周身回路与地脉深度绞连,觉知与巨量先天灵气融为一体。斯时,要塞西侧十余公顷土地彷佛成了它躯体的一部分。每一只踏足其上的战靴,它都感觉得到分量。

    人族军队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外推攘。

    第一个千人队已经站住外侧堡垒群。

    第二个千人队高踞于城墙投射火力。

    第三个千人队在坡道上挺进,盔甲映光似逆流之水。

    巨灵的反冲击编组在地道内集聚待命,如张紧之弦。

    时间到了。

    地脉的高热经过「热桥」搬运,煮沸山体内提前积存的雪水;高温蒸汽从地层深处往外迸发,一路耗散了大量的热,近地面时变成六、七十度的热雾。

    高俊侠左手支著战锤,右手推起面甲,驻步皱眉。

    硫磺与硝的浓重味道正往鼻腔深处锥刺。

    「是肩伤吗?」

    第二批上城的逢庆与他并立,问道。

    堡垒内的交通壕宽可走马,置身其中却难见蓝天——西侧巨灵规格的防护墙遮住了天光,东侧星槎山的青峻岩壁高耸入云。

    高俊侠摇头。

    浑然武者素质强劲的身体已经自行束紧伤口止血。

    「潮,闷。腥味变重了。」

    他换手提起战锤,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前线的喊杀声骤然喧沸。

    阵线左翼,桓承基拖刀前冲,耳边满是密集且沉重的脚步震颤以及石拳轰断大盾的纤维折裂声。

    战斗的烈度从温吞一步转入白炽;过百巨灵不计代价突入赤沙军锋线,以你中有我的混乱绞杀战将后者拖在原地。

    孙力的双斧已砍得卷刃。

    他看到并肩作战的罪兵们气喘吁吁、满脸是汗,自己的衬里也已打湿。

    这些汗干得很慢。

    「不对,下面有动静!」

    阵线右翼,高俊侠抹了把脸,听到四面泛起轻盈的嗡鸣声,像水一般填满了坑道。

    呼吸发黏、费力,温热的感觉从鼻端燎过气管一直进入两肺。

    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与其背后的原因并无全面认识,但战前的军事会议上洪范反复强调星槎大阵随时有启动的可能。

    「撤退,批次撤退,且战且退……」

    桓承基怒雷般的喝令声在二百米外的另一座石堡中响起。

    「所有武者随我留下断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撤退的军令也已传到——身为气境武者,徐运涛第一时间就能具身「看」到要塞下方的先天灵气以恐怖规模运作。

    水雾蒸腾散溢。

    嗡鸣声已转变为泛滥、模糊的咕哝,夹杂著无法定位的清越啸叫。

    赤沙军的军官决断力出色,军令传达也不可谓不快,但这些都已在凝波的预料内。

    只五分钟,足有过三百尊巨灵自战线各处反推,形成犬牙交错的突出部;水汽积聚为肉眼可见的白雾,在战斗过程中自泥土、弹坑、石缝持续漫出,拔高温度与湿度。

    六十度的环境温度不足以伤害先天武者,但桓承基仍感到心跳过速、吸不够气。

    他扼守住通道,借狭窄地形一人顶住三尊巨灵大觉者,彷佛回到了承晖堡垒终战时不见天日的雾中搏杀。

    那一战是烽燧城无回营成立以来受创最重的一战,一度摧毁了营中士气。

    咳,咳。

    桓承基听到身后有咳嗽声,回头见一位内视境的年轻步枪手正跪在地上抽筋干呕——汗液的大量流失带走了太多电解质。

    阵线才撤至外城墙。

    「撤!贯通以下的也往下撤!」

    桓承基狂吼著举刀接拳,刃口崩缺,精钢假肢钉碎了足下石板。

    星槎大阵正以全功率运转。

    自城垣断口往里的视野已经模糊,但能见难以计数的巨大模糊轮廓在雾中奔行,与湿热叠加为毛骨悚然的死亡恐怖。

    炮阵左近,洪范凝聚十二分目力,辨认战线推移。

    他未能预料凝波的具体手段,但绝非毫无准备。

    心念一起,沙流自数十米抽拔汇流,加压固化为一座三丈巨炮。

    数十公顷面积的大气升温引发强对流,自坡下倒抽起西风,掩低了坡道顶端的痛苦呼喝声。

    开宏死后,左卫的交战双方都越发谨慎,使战争退化为一板一眼的手牌交易。

    死亡,则是换手时少不了的抽水。

    从戎多年,洪范对此仍未习惯。

    双重真元灌注。

    无想灵完成诸元计算。

    初次开火,炮座剧震;锄下夯土撕裂。

    射击的每个环节都在元磁武者眸中清晰倒映——锥形重弹钻出炮口,尾后的金色火焰球状生长,旋即被箭形气流从中心穿透、撕裂……

    八十公分长、三十五公斤重的炮弹拖著素白激波,以超过先天武者动态视觉追踪能力的高速远去,没入深雾。

    离地二十米,无想灵引信起爆。

    金红色光焰闪电般照透雾气,勾勒出断壁残垣的黑魆轮廓。

    密集弹片球面扩开,波纹一闪。

    洪范此时眨眼,深深呼气。

    沙世界真元流动,隐去消弭炮管上的细密裂纹。

    被撑开的深雾中,光明正以毫秒为单位缓缓退失;洪范看到爆炸点半径三十米内的巨灵动作偏移,最近的五尊失能倾倒。

    一次完整的呼吸在无喜无悲间完成。

    第二枚炮弹于斯就绪。

    再激发,雷鸣巨响超过十门三三炮开火的总和。

    三秒后,爆炸覆盖上千平米的巨灵阵线,其中近处的被超压震损,中距离的被晶化破片穿切。

    重炮的出现显然超出星槎要塞守军预料。

    自第一发爆炸起算,巨灵用了半分钟时间完成决策——继续前冲,贴住人族,让洪范投鼠忌器——而原本已近绝望的人族将士则自雷火中震醒,转而燃起狂怒。

    桓承基甚至带队一波反冲,以补刀那些被冲击波与弹片重创未死的巨灵。

    重炮连射了七发,总共用了三分钟,间隔越来越长。

    塑形第八发时洪范的上下丹田均已绞痛,太阳穴突突鼓跳不止。

    两个呼吸后,白雾再次点亮一瞬。

    战斗烈度开始下降,炮击间隔也越发绵长。

    在重炮轰出第十五发后,两军脱离接触,大阵停止运转。

    剩余的热雾花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散尽,暴露出排满两族尸体的土坡;不规则的晶砂破片密密麻麻嵌在城头残石与城前黄土,映日闪烁。

    湿热的土腥味覆盖了方圆数里。

    徐运涛站在将台望著长坡,后知后觉彼处的寸草不生不是因为坚壁清野,而是凝波的热桥大阵。

    战后统计很快送了上来,确认赤沙军死伤一千四百余人,估计巨灵损失一百二十余尊。

    徐运涛听完数字面色不动如铁,只转眼凝视薛赤。

    后者悚然一惊。

    「现在再打,你的人能上吗?」

    徐运涛森然发问。

    八千赤沙军有三千人参与今日总攻,再除去炮营两千人与高层将领的亲卫队,余数只剩两千出头,其中一半是薛赤麾下骑兵。

    远处,坡道上因窒息、烧伤、虚脱而死的众多尸首还未收敛,其裸露的皮肤均呈暗红色,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挂满了液滴。

    薛赤心中没底,但身为宿将的本能已在辨析利害前做出回答。

    「但请徐帅下令!」

    徐运涛默然颔首,手按腰间剑柄,看向洪范。

    将台上沉默了数个呼吸。

    「还是从长计议。」

    洪范终是摇头。

    「或许大阵短时间内真能二次启用,莫要与巨灵玩弄心眼。」

    「得令。」

    徐运涛应道。

    站在一旁的薛赤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才意识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

    PS:

    总共八章。

    连续二十多天没吃安眠药了,感觉是戒掉了。

    这段时间研读了《相应部阿含经》,惊叹于其朴实和理性,以及乔达摩广博精深的心理学造诣;哪怕排除掉神通、世界观等等相对宗教的部分,这本经典的实用价值同样非常强。

    人的自我解脱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而逐渐治愈带来的松弛、安乐、自在也是真实可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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