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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知老


但霍斩自顾自便往下说了。

    「你太祖母在北疆土生土长,没怎么出过临渊城,年年都说要看海。我听得生烦,便带她去看了朔海。」

    他一闪而逝地笑了刹那。

    「后来她走了。」

    话音顿了顿,吃掉所有表情。

    「我有回怅然若失,便一人连夜飞去瞻州看了真海。整整七千里路,以她不习武道之身,我要带著哪有那么容易。」

    霍斩摇头一笑。

    「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霍思良闻言喉头发紧,搜刮肚肠想说句宽慰的话。

    「侄孙去南方游历时也见过大海,与朔海像得很,没什么差别。」

    「是很像。」

    霍斩点头,喟叹。

    「也不只是像不像的事。」

    「我与她那时事事不对头。她老去寺庙为我求福牌、求平安香囊,我反复说武者的平安全凭一身业艺,区区朽木被削成牌子,自身都难保,何堪保我?呵,与她真是说不明白。」

    他回忆著,说著,又笑,又笑著不屑,最后既说不下去也笑不下去。

    霍思良没见过这位太祖母,此时却想起了开春分别时母亲的泪。

    「你自去吧。」

    霍斩突地摆了摆手,低声道。

    霍思良行礼,开了窗,把门带好,退下。

    脚步声远了。

    天已向晚。

    霍斩一人独坐,见镜中倒映出窗外的绯红晚霞,在色彩深沉、光照微弱的室内,彷佛一团挣扎燃烧的火。

    他昔日未领悟摧裂斩前所用的战刀残刃,如今忝作案上镇纸,铁面已钝锈。

    霍斩突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方才对霍思良说那些闲话——大战当前,说这些容易伤了年轻人的锐气——而后骤然惊觉。  

    【我居然会后悔吗?】

    霍斩端详双手手背,见赭色杂斑丛生,心中生厌。

    是人老才生斑,还是生斑才知老?

    他坐直身子,重新从柜中取出《无能胜典》原本,翻到最后一页。

    【自葬之绝路,去而无回。】

    霍斩盯著那些凝重的墨字,盯了许久,攥紧双拳,忽地哂道。

    「去日如逝水,从来难回头。」

    「祖爷爷婆婆妈妈,尽说些废话,徒为天人!」

    左卫大将军呼吸粗重,不屑而笑。

    ······

    六月初七。

    星槎山以西。

    前半夜的草原下了大雨,水滴打得营帐噼啪作响。

    甘德寿被雨声吵醒,急忙爬起来检查弹药防水,哪怕确认每一块油布都各自就位,躺回去后仍然睡不安生。

    寅时二刻(凌晨三点半),雨尚淅沥;鸟鸣未起,天已蒙蒙亮。

    卯时(早上五点)大军造饭,甘德寿顶著惺忪睡眼填饱肚子,辰时(七点)带队出营,而后在第一发榴弹爆射出膛时彻底震醒。

    洪范披风猎猎,负手悬浮在百米空中。

    云层极低,压在雪线以下,整个吞没了星槎山的上半截。大气犹带夜雨的腥湿,吹著的风极具侵彻力。

    炮声正隆隆作响。

    炮弹自洪范身下飙射而出,在七八百米外浮升到与他等高,水平滑翔数百毫秒,然后以抛物线落下。

    星槎山是一座活火山,山体极高大,峰顶没入云带,高处终年积雪。融水自雪线淌下,曲折汇流,折飞成瀑。

    巨灵的要塞坐落在山峰西麓的高地,东西深约三里,南北宽一里半;其东面直抵山壁,南北则是断崖,崖下河谷干涸,谷底碎石成滩,被高处激流终年击磨,早失棱角。

    炮声又震,驱驰千五百米,于河谷间折回摔打。

    要塞四方,西面是唯一可攻的方向。

    一片土坡自高台西缘和缓降下,长约一千五百步,开阔无遮,无草无木,早已坚壁清野。

    及至此刻,炮击已十日未断。

    甘德寿将炮兵阵地设在距要塞三里处,远远离开火神仿的有效杀伤范围。这十日炮营每日炮击三次,每次一刻余钟,日耗榴弹上千发。按一发四百文(包含发射药)的售价计算,光弹药费用已过四千贯。

    不过这时候银钱已不重要,一条日夜通畅、能将全军备弹维持在三千发的后勤线才是无比宝贵。

    针对人族的炮击,巨灵做了许多准备。

    星槎要塞西城墙内,低矮厚重、顶面倾斜的覆土石堡成排成列;石堡之间以折线矮墙相连,墙后是宽大的交通壕;至于更大规模、更关键的设施则全部转入地下与山体。

    作战两年,巨灵对赤沙军高爆榴弹的威力已经非常了解,不再徒劳尝试以区区土木结构顶著这种打击在地面维持常设火力点。

    正因如此,虽然十日来要塞外墙和近端工事被打得稀烂,敌军主力的伤亡却不大。

    巳时差一刻(八点四十五),今日第二次炮击。

    爆炸不断掀起要塞外被雨水浸黑的荒土,硝烟贴著土坡被往一侧吹散。

    洪范垂直落在将台。

    一个月来断断续续的小规模战斗将他元磁第三关的进度推到了百分之十。

    「镇守,一切就绪。」

    徐运涛与他颔首。

    经过连续十日的炮击以及后勤路线肃清巩固,赤沙军准备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无回营在左,解推营去右,以半个时辰为限。」

    初战风险最高,徐运涛照例挑了近战最为勇猛的队伍。

    洪范闻言默然,一息后却出言。

    「把解推营换成冲坚营。」

    徐运涛愕然一瞬,而后了然。

    解推营统领是高俊侠,冲坚营统领则是原烽燧城城防司的武官。

    「明白了。」

    他照此下令。

    一刻钟后,第三次炮击往要塞内部延伸。

    两营左右同出,各五百人,在无遮坡地上散成多列宽阵。

    步兵进至一半,星槎要塞终于自一片死寂中复苏。

    破碎而空旷的城墙上涌上穿戴整齐的石奴;巨灵高大的身形在女墙后升起,驱使先天灵气加固工事、塑形铠甲。

    炮击的杀伤效果逐渐攀升,上城的古老者则以钢铁重弹回击;凡中弹者胸腹穿通呕血扑倒,很快被甩脱于稳步前压的阵型之外。

    离城百步,滚石下来了。

    十几块浑圆巨石从墙后滚出,顺坡往下——这些一二百斤的石头落在将台众人眼中速度极慢,然而面对它们的那些凝缩成黑点的凡人士卒同样迟缓得惊人,彷佛遇上躲无可躲的宿命,死入尘泥。

    桓承基套三层甲,当先踩上外墙;他的亲卫队攀沿碎石堆出的斜坡,紧跟在后。

    日晕如血。

    洪范在看,在听,在与祖龙大阵争夺散溢的生机。

    枪声,狼嚎,炮击,风啸,火罐破碎,火油燃烧,巨灵重拳擂地的沉闷震动。

    半个时辰在短兵相接中撕磨过去,直到徐运涛下令收兵,凝波未曾露面,要塞大阵亦未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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