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阳光均匀地折射在乳白色的胶体中。

    【自此往后的十年百年，有多少生命会终结在它灿烂的燃烧中呢？】

    洪范将胶块还给钱宏，皮肤上「为史捉刀」的悚然感正刺刺爬行。

    呼吸在鼻端带起毛绒触感。

    无想灵启用。

    「我之前吩咐的其他几项呢？」

    待他再出声时，一应情绪都已镇伏。

    炎黄集团高层三人中，洪福抓总，崔玉堂随军，郑准则负责跟进洪范著意的重要专案。

    「有线电报的研发相对顺利。技术上直流电源、电磁继电器、架空裸铁线等等部分都已有原型机。在机车排程和军情传递方面当有大用。一期西京城到光济城的线路正在勘测，预计来年开春动工，完成后可以进一步往烽燧城延伸。」

    郑准翻开笔记读著，手指在一行行工整小楷上移动。

    「无线电报这边要慢一点……」

    慢一点是正常的。

    洪范有著极为深厚的理工科基础，但他并非全能。

    譬如无线电报方面，他不知道天然方铅矿（硫化铅）与一根细铜丝（猫须）接触就能在特定晶面上产生整流效应，转化高频电磁波为直流电讯号，也不知道调谐电路电感电容的生产工艺，更不知道火花隙发射器的关键元件引数……

    但他知道电磁波的存在，知道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知道赫兹实验的流程，知道长波段的电磁波能被电离层反射传递很远的距离。

    这些大概的轮廓——理论、公式和元器件概述——落在器作监最顶尖的研究者手中，足够具现化为跨时代的产品。

    「矿石检波器和高压感应线圈由凉州州部负责，锌铜电池组则托付给了曜阳城梅承雪的团队……」

    郑准有些机械地复读专案当前进度，时不时瞄洪范一眼。

    后者只是默默然听著。

    【如果宗峻城当初有无线电报，悬胆堡外我能早半日进攻，或许就是另一个结局……】  

    洪范惆怅出神。

    过去的已不可追。

    当下的世界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奔跑。

    「兄长，七年前我们刚从金海迁来时，西京全城人口不过百万，明年很可能会突破一百五十万。增加的人口主要来自凉州乡镇和外州流民，多是进厂谋生的青壮。」

    「光济城的货物吞吐量在『西京—光济城铁路』贯通后翻了十一倍，直追聪睿关。之前咱们在城内低价屯的地皮还在飞涨。」

    「集团计划在城内开设二所公塾，增设『格致』与『算学』两门必修课，培养专项人才。沈家和修罗宗各应承了每年五千贯的资学捐助。」

    「有轨班车的线路从两条增加到四条，还有公共马车站线与轨道班车统一接驳。城守府的全城主干道拓宽专案正在招标……」

    会议直开满两个时辰，众人汇报的事项累计过百。

    酉时（下午五点），黄昏披降如纱帷。

    洪范携洪福、洪磐、闻中观、钱宏四人上了集团配置的新款大型马车，去见庄立人。

    这辆车是骏驰行目前档次最高的产品，车厢用复层烤漆打底，内里贴了湖绿色绒锦，带有蜂窝减震孔的硫化橡胶轮面碾过青石板时胎噪细密，震感极小。

    灰楼外小巷极深，马车走了一分多钟。

    及至巷口，大道的嘈杂与刺眼的暮光同时穿窗而入。

    然后是奔马激烈的蹄声。

    马车急停。

    洪范撩起窗帘，望见大道东面驰来十余骑士，马蹄纷扬积雪。

    「让开，让开！」

    趾高气昂的呵斥声远远传来，赶得道上一应行人狼狈靠边。

    洪范凝眸望去，见队伍核心是六名骑著高大异种马的青年男女，约摸十大几岁年纪。

    他们穿著精纺厚棉布与上等山羊软皮混制的崭新猎装，窄袖、高腰、收胯，腰间一条双排扣子弹带，背后斜挎一支短管滑膛枪，枪托是抛过光的黑核桃木，烤蓝金属件上浮雕精美。

    昂贵的铝制水壶被刻意挂在鞍边，不时磕碰鞍桥，发出叮当轻快的金属声。

    骑队前后，剩下的十余位常随骑士背弓带犬，提著精钢食盒与铁框煤油马灯，呼喝开路。

    少男少女的高亢欢笑沿街远去。

    洪范未作声。

    车内却霎时静下来。

    马车又开始走。

    「中间那两人是我们家的？」

    洪范问道。

    方才那六位青年中有一男一女脚踏蛇人皮靴，靴腰近膝，蟒纹照日泛著赭色冷光。

    西京城中几乎只有洪氏子弟会日常穿著蛇人皮具，用以标记身份、夸耀武勇。

    「是洪伟的三儿子和洪明的小女儿。」

    洪磐低声回道，额上沁出冷汗。

    「西京族学现在由洪炎管教；他资历浅，有时候管不住他们。」

    他强挤出个笑容。

    洪炎如今有浑然境修为，十年前洪范初入朱衣骑时已任职第一队队正，资历自不可能算浅。

    「我当年初到西京城，见到的刘家公子们也是这般模样。」

    洪范轻轻颔首。

    正和三十七年，他的个人声望已高过昔日位列地榜八十七位的「百臂天王」刘锐，但洪家家底还远不如当初刘家。

    所以距离洪家出一个刘兴贤那般「衣不二著」的「真正」公子还有几年呢？

    洪磐脸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

    「托你的福，族里这几年景况越来越好，小一辈用度上是有些太宽松，回头我定让人狠狠责罚！」

    他急急说道。

    「倒不用狠狠责罚。」

    洪范否定。

    「用度小有奢侈，我不反对。挣钱便是为了花，那些美衣裳、铝水壶若是洪家子弟不穿不用，要卖给谁去？」

    「把方才那两人送回金海城去吧，修为不到浑然境就不必再来西京了。」

    ······

    正和三十八年，三月十七。

    烽燧城的雪已化尽。

    凌河解冻的轰鸣声在风中游荡了两日，冰排顺流而下，被石桥包了钢的刀型桥墩切开，在两岸挤碎成万千冰针。

    河水浊黄翻涨，卷著枯枝与冻了一冬的兽尸东奔。

    洪范坐在镇守府书房里读新送达的军报。

    二月末，气温方才升过冰点，青州北疆便爆发大战。

    此战之中有超过二十尊巨灵古老者展露了新装备的火器模组，能以火行灵气爆炸加速百克金属弹丸至七百米每秒，在五百米外贯穿包铁重盾、粉碎墙砖。

    据军报所呈，这种武器模组被巨灵命名为「火神仿」，甚至可以在里余地外做抛物线射击，如曲射炮般精准杀伤城上火炮，逼得青州方面在半个月内连续丢弃三座前线要塞。

    三月十一，六百尊巨灵及其仆从军于凌晨冲击月魄城防线。

    中军左都督穆沉亲临前线，与巨灵古老者「明流」在旷野中正面交手，二人之战场跨越二十余里，沿途打残了四座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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