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临渊城。

    停灵只半月，霍巍的葬礼设在今日。

    洪范是最有分量的吊唁者之一，唱名时便被分配了霍家年轻子弟充作专门侍者，引路递香。

    灵堂设在霍家祠堂正殿。

    白幡从簷下垂到阶前，为晨风吹动，发出极轻微的摩挲声。

    洪范在庭下驻步片刻，看了会贴敷在淡蓝色远天的线状轻云，入内时想起在雪漫城与霍巍的交手。

    那不过是三年半前的事情。

    木棺停在殿心，漆色外黑内红，顶盖修饰以七彩绘制的云气霞光。棺盖半敞，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甲胄——这甲胄精美陈旧，肩部有修补痕迹，据侍者介绍是霍巍少时首次参加族比所用。

    元磁武者的遗骸价值不菲，霍巍的尸体自是被巨灵带走了，就像开宏富含各种稀有宝材的遗骸为赤沙军所得。

    这一年多，洪范为落鹏堡、为宗峻城几番竭尽全力，回想起来激烈壮阔。

    【但我与霍巍其实未见过几次，脾性也不相投，能算是朋友吗？】

    他上香时出神想到。

    殿侧，七位霍家子弟以孝子身份列跪，向吊客重重叩首还礼。

    洪范来得较迟，已难知他们跪了多久，只见其人额上青紫，皮下渗出血丝。

    吊唁毕，他被引到另一间供来客休息的厅堂。

    许多神谕大战开始后再未见过的人，今日都见到了。

    「云上峰」尹莲峰从曜阳城来，神色淡然如旧，只是在洪范行礼时微微侧身，以示不敢全受。

    「半山客」秦鸿与「浮焰光」曾英琼也在。

    秦鸿与洪范握手时用力极大以示熟络，曾英琼聊到景焕行发展态势时忍不住露出笑容。

    贺州提督魏昭理代表掌武院，一身玄色官袍不假辞色，见洪范时拱手微笑，称「洪镇守」。  

    寇非与彭冠吊唁后过来驻步片刻，未做言语，只对尹、魏、洪等寥寥几位颔首，旋即不等出殡礼便先后离去。

    还有宋栖梧与王逍澹。

    前者颧骨斜支如刀，额侧白发扎眼，左腕空荡，袖口以别针别起。

    后者凝重深沉，全身上下的莽撞彷佛走失在了战场茫茫中，见洪范时好容易挤出一点笑容，开玩笑向他「讨要」一根全新的虬龙棍。

    寇永与许织烟是一起来的。

    寇永三十有四突破元磁，正是鲜花著锦时候，但今日一见那副游离世外的做派却淡了许多，好似被一些格外沉重的东西拽回红尘。

    巳时正，出殡礼开始。

    洪范站在第一排，与几位天人、老牌元磁并列。

    霍振业的葬礼同日一并举行，设在偏厅。

    他辈分虽高，牌位只入祠堂从位；霍巍的牌位则入祠堂正位——元磁作正，先天陪从；大世家皆从此制。

    霍府大门洞开。

    杠夫抬起棺椁，白幡在前引路，送葬队伍往城外族墓缓缓行去。

    洪范与一众外客跟至外巷，目送那具棺椁没入临渊城尽头。

    霍斩居然真的没来。

    一整日，悲伤终究只属于霍氏，外客们一直在互相攀谈。

    百世行负责贺州生意的大掌柜也在场。

    此人姓金，四十许年纪，曾经手的银钱流水难以计数。

    先天武者寻上结交时他不大假辞色，及至被曾英琼引荐至洪范面前，却微躬身子，脸上堆满发腻的笑容。

    「那三十万贯借款应还的本息不急，大战花钱的地方多，镇守尽可暂缓。」

    「百世行有意在北疆增设分号，若洪镇守得闲，但有尊旨，鄙人随时随地愿备一席薄酒，仰听指教……」

    洪范草草应付，实无心情。

    宗峻城七成城区被毁，总伤亡近八万。

    巨灵一方损失也不小，但算上全军覆没的悬胆山部，按照等效生机粗略估计，交换比依然超过了一比三。

    所谓「阵斩开宏」，不过是不胜之胜。

    洪范如是想，但前些日子贺信还是多得像北疆隆冬的雪片般飞来——朝廷的，掌武院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世家高门、武道巨擘的……

    诸信之中，唯有一封他读了第二回。

    那是萧楚亲笔所写，信中不谈功业，只愿他小心保重。

    唐星晴自西京一别后再无信件，每过数月会遣人把搜罗到的丹药送到烽燧城。

    还有沈铁心。

    洪范想起她们，心下微暖。

    ······

    同日，下午。

    断虹城。

    右卫大将军彭冠离开葬礼后孤身来此。

    霍思良为二位大将军烧水泡茶，退至庭外。

    两人先聊了小半时辰的天下事，声音隔著门缝透出，偶有豪迈笑声。

    「三大战线里河间国压力最大。三月份其侧翼突入一支巨灵精锐，被屠三镇十七村，气得后知野暴跳如雷。」

    彭冠地处右卫与青州相邻，且修为上贯天人，讯息要比霍斩灵通得多。

    「上月底青州中线出现了能以手臂射出钢弹的巨灵古老者，原理与开明行的火器类似，应当还在改进中。」

    「这些畜生学得倒快。」

    霍斩双眉微拧。

    镇北左卫靠著洪范这棵大树装备了大量火器，在火力密度和先程序度上仅次于凉州西部的几座边疆门户，对其威力和潜力最清楚不过。

    「目前还是依靠自身能源调动先天灵气那一套，难成气候，无非比原来打得更远点。」

    彭冠开解一句，突地压低了声音。

    「倒是易震寿元与日将近，掌武院私下与我试探……」

    「试探什么？」

    听到掌武院三字，霍斩霎时机警。

    「自然是风家。」

    彭冠眯著双眼，眸中藏著寒光。

    「他们要把事做绝吗？」

    霍斩惊怒。

    「关奇迈是何等样人你不知道？自他当了山长，恐怕天下十成厌胜术他一人就吃了七成。何况这事对萧家也有好处……」

    彭冠一面说，一面观察霍斩冷峻的神情。

    关奇迈这个名字对大华世家有极巨大的威慑力。

    如今的掌武院就像一头鬼虎，平日你好我好人畜无害，实际上暗中收集阴债，待哪个世家阳气弱了，它便扑将出来一口吞了生魂。

    他妈的缺德青州，怎么养出这种邪门东西？

    彭冠见霍斩沉默许久，微微垂首，唇齿间便滑出半句话来。

    「要不就算了？」

    后者抬头看他。

    「大战在打，朝廷此番要来真的，而且寇兄也不愿坚持。兄长，其实咱们退一步也未必会失了多少权位，无非面子上不太好看。」

    彭冠解释道。

    「面子上的事，过一阵就过了。」

    霍斩突地发笑。

    「你总是摇摆，从小就这样。」

    他转开脸，淡淡评断，摆著比平时还要傲慢的姿态。

    「但为兄做事，从不回头。」

    彭冠语塞。

    他心头起了火气，强压著想再劝劝，但看著霍斩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霍巍的葬礼就在上午，就在临渊城。

    霍斩居然没去。

    「既如此，弟先回了。」

    彭冠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手已搭上门闩，又停住。

    他侧著脸，逆著窗光，余光罩住了霍斩的侧影。

    「兄长究竟是不回头，还是回不了头？」

    「有什么差别？」

    霍斩手捻茶杯，问道。

    彭冠转过身来，端详著他——霍斩今年一百三十七，腰背仍旧笔直，但无论自己多倔强，他的眉眼、须发、皮肤都已向岁月投降了。

    「人回不了头，便老了。」

    彭冠定定说道。

    「兄长老了。」

    他撂下一句，推门离开。

    数分钟后，听不到屋里动静的霍思良在门外探问。

    「大将军？」

    没有回话。

    他犹豫了会，想确认下老祖宗的情况，便自作主张推门进来收拾。

    霍斩面窗站著，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霍思良去收茶盏，见两杯都满著。

    但手一提杯，才知水已凉得透了。

    PS：小说都是字，但字与字不同。

    我如今每半个月更新，但每次更新的分量也不一样。

    《终焉》写到中期时，我觉得开书时的我完全不会写人物；《终焉》写到结尾时，我觉得中期时的我文字啰嗦没有力度；《荒沙》中期时，我觉得开书时的我情绪松散；现在回看本书中期时，我又觉得描写刻意、篇幅拖沓。

    这几章我自觉写得出色，水平似乎又有提升。

    不得不盼顾自雄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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