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死灰复燃

    正和三十七年，五月廿六。

    深夜，朔海湖畔，赤沙军军营笼罩在不安的氛围中。

    水族在水下发出的低频吼叫沿水体传来，惊起细密的波纹，再透出水面这声音模糊、低沉、无法定位，类似电泳的嗡鸣。

    战马在马厩里刨蹄。

    士兵惊醒于噩梦，而后又沉沉睡去。

    洪范负手面湖而立，徐运涛等人散在他身旁。

    百十米外，湖潮又将三具残尸推上滩岸。

    这些尸体被水泡胀，骨肉暴露，身上缠著灰绿色的水草一吃掉战死者遗体的一部分，剩下的顺著水流送回，正是水族的另一种恐吓手段。

    巡逻队举著火把上前收尸。

    一个月来承晖堡垒下又有数轮攻防，堡垒外墙破损大半，白海大阵在四日前被彻底摧毁。

    上一战赤沙军几乎拿下中庭，最后又是岐高决定性的破坏力扭转了战局。

    「流沙陷阱已经准备完成，还有仙德长公主送来的一枚九转青光丸与一枚五神建御丹。」

    洪范以手指向北。

    「万事俱备。」

    沙世界液化了承晖堡垒以南湖岸线上的深层土壤，改造出一个深度超过二十米、绵延三百米的巨大陷阱区，只留下表面一层薄薄玄武岩壳。

    这岩壳能承托普通士兵和战马的踩踏，但决计受不住数百吨重的海族堕将。

    「岐高被真火时刻折磨，离水后痛苦尤甚。」

    洪范说道。

    「高温会破坏流沙的性质，所以交战时我需要与它近身纠缠，持续输出真元修复陷阱。真火酷烈无情，只要我们不让它逃回朔海湖，它久战自败。」

    历战至今，他元磁第二关的进度已推到百分之五十五，实力又有精进。

    但考虑到岐高在体型与力量上的巨大优势，这个计划实际上是一场赌博。

    「是不是没有必要这样冒险？」

    洪烈用委婉的口吻劝道。  

    「承晖堡垒已经朽烂不堪，再磨一阵总能拿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话。

    私下里洪烈找过洪范数次金海洪氏等了如许多年，才等来一位天骄，如果出了意外难以想像。

    「大战方起，北疆那么大，不差咱们这点进度。」

    洪博亦出言道，看向徐运涛。

    后者不说话。

    「宗峻城的情况还在恶化；我与开宏交过手，它不是一般元磁能够应付的。」

    洪范摇了摇头。

    「但那不是镇北卫的事吗？镇守您都救了霍巍一次了，咱守好烽燧城便是了。」

    洪博忍不住再劝。

    在列众人均是赤沙军的高层武官，其中似有不少有意附和，只是不敢公然作声。

    远处火光摇曳。

    巡逻队用白布裹起尸首，扛在肩头回返。

    「别说这种话。」

    洪范凌厉回视，口吻格外肃重。

    「我们越过蒯叶山已经快四年了，烽燧城的人就是我的人，北疆的事都是我的事。」

    桓承基与养浩穰闻言粗重了呼吸。

    水鬼的夜哭声终于停了。

    洪范来回渡步，终究压不住心头那股子烦闷之气。

    「我已经是九州天骄冠首，是元磁尊者，是凉州巨擘；我便是抛下一切骄奢淫逸，也少不了自己与你们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他双目直视洪博，看得自己的亲卫统领战战兢兢。

    「所以我再练武，再奋战，再与天地人斗，又该是为了什么？

    」

    洪烈欲言又止，终究沉默。

    【振奋家声，九州扬名，挣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

    洪博是这样想的。

    他头脑简单，向来不怕死，但此刻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世界浩瀚目光的注视下，再没胆子开口辩驳。

    「上天召我降世，不是为了在天下世家之林多添一个姓氏。」

    洪范的目光放过了洪烈与洪博，投向云外明月。

    那月光亮如冷焰，不仅照著神京，也照著他们所立足的世界边缘。

    「淮阳国等到了段天南，青州等到了关奇迈，金海城与烽燧城等到了我，那宗峻城又该去等谁？！」

    问声如铁。

    「一万年太久，我等不得了。」

    洪范斩钉截铁。

    长风吹皱湖澜。

    星海在一人眼中熊熊燃烧。

    徐运涛、羿鸿、薛赤在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再一次看到了深埋在记忆中的那张粗豪面孔。

    当年的他亦是这般急不可耐、难以自已，直想要把一颗心剖出来给所有人看。

    「我意已决。」

    洪范转首，肃然交托。

    「明日，我会在前线奋战到底，全军调度就靠徐帅你了。

    哗。

    衣袍飒然振响，却是徐运涛回以庄严军礼。

    「必不辱命！」

    曾经的天风军大将出山北上，原本只是不愿蹉跎身边人。

    但在此刻，他心底的死灰竟是复燃了。

    次日，五月廿七，卯时正。

    日出前的朔海是片铁灰色的死水，直到晨曦自东极升起，为天地的干涸注入鲜血。

    晨雾贴著湖面浮游，被火炮的校射声搅碎。

    .....

    炮营照例在承晖堡垒正南面展开，十八门三三炮的炮锄深咬入夯土，边上是高举令旗的甘德寿。

    「全炮换榴弹，标速，发射。」

    令旗劈下。

    十八道火光从炮口炸开，冲击波贴地横扫，掀飞了碎石与枯草。

    橙红色的火团在城下腾起，照亮了断壁残垣与堆成斜坡的焦黑夯土。

    炮门旋开，红热的铜壳弹出。

    再装填夹在雷鸣之间，分外沉默。

    经过战争长期的折磨，承晖堡垒正面早已千疮百孔，没有什么可炸的了。

    所以这次的炮火准备更像是例行公事，充作步兵进攻的前奏。

    「进军。」

    徐运涛在辰时初下令。

    无回营踏著木板路顶在最前，后头跟著正军步兵纵队。

    桓承基一身重甲提著战锤，踩著松软的土石斜坡上城，轻易便在城头站定一城内剩下的二百余尊巨灵、八百余石奴全数让出防线往后收缩，未做任何抵抗。

    他居高临下回头扫视，见高俊侠、迟心适等一应营统领都停军整队，最后又警惕地望了眼城左滩涂。

    谁都知道真正的敌人不在城内。

    「专注正面，听我军令，待会城外有什么动静都别分心。」

    桓承基朗声训示。

    「朔海里的那头怪物不关咱们的事，镇守会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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