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冰魄

    窗外寒风呼啸。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卷起两人的白色鬓发。

    天人武者冷热无碍，无所谓寒暑，但此刻沈摩耶感到一股自内向外的冷。

    怒火升起，焦灼如焚，旋即被自行循环的冰魄真元化解压下。

    「你对族里一直有恨，是不是？」

    他问得直截了当。

    「是。」

    沈铁心垂视短案，居然承认。

    「族里对别人也就罢了，对你还不够放任吗？」

    沈摩耶恼怒道。

    「你不想练武，我没有逼你；你要用无诤园办三日宴，我准了；早年那些来上门求亲的俊彦，你说不见就是不见————」

    「老祖宗对我的好，铁心都记得。」

    沈铁心抬头直视他，重重点头。

    「但那些都是小事，都是暂时的事。」

    「铁心在族里与母亲一样，只是待贾而沽的商品最可笑的是商品错估了，交易居然还能取消。」

    她忍不住哂笑出声。

    沈摩耶很想说「这些老祖宗都可以替你拦著」，但隐隐觉得于事无补，终未开口。

    他的沉默被沈铁心看在眼里。

    「我月复一月地办三日宴，看无诤园中那么多人谄媚攀附于我，自以为那就是属于我的力量——直到那日洪范提著断剑站到我面前。」

    「在那之后好一段时间我都很困惑，困惑为什么我不生他的气。他明明冒犯了我，明明杀了小鱼儿，他让无诤园见了血，族里却不闻不问反而禁足我我怎么能不生气？」

    她的声线微微颤抖。

    仿佛羽毛溅乱，一只白鸟在绝望地撞击玻璃。

    「因为你包庇敖知弦的事犯了掌武院虎威，当时老祖宗与许龟年做了交易。」  

    沈摩耶解释道。

    沈铁心摇头。

    「铁心也未生族里的气。我只是后知后觉，原来那些人攀附的不是我，而是沈家。原来真正的才能与意志，足以让区区寒门子对抗沈家这等庞然无情之物。」

    她话语里吐出「沈家」二字的时候，冰冷，疏离，听得沈摩耶毛骨悚然。

    「何至于此？」

    他探身逼问，不可置信。

    「老祖宗不疼你吗？」

    沈铁心抬头望了他一眼，点头，又别过头去。

    「铁心自是敬爱老祖宗。」

    泪珠坠在衣摆上，溅碎洇开，然后结成薄冰。

    「但老祖宗就是沈家。」

    沈摩耶张口瞠目，如遭雷击。

    「放肆！」

    他忍不住呵斥。

    沈铁心却咬著牙不住口。

    「十年前，小姑喜欢张生喜欢到日思夜想，想与他在一块，却怕到不敢和你提。」

    「那张氏家里只有间茶水铺子，寒门都不是，如何配沈家女？」

    「六年前，堂兄追求栖霞居花魁玄心，初时只是玩玩，你坐视打趣，待他动了真情，却断然破坏。」

    「那是青楼女子！」

    沈摩耶的声量高了。

    「但老祖宗七年前就起了把我嫁给洪范的念头，就在血溅无诤园之后。

    沈铁心话音更急。

    「没有家世，没有身份，只因为武道—老祖宗您最现实，一直说拳才是权，所以当时您主动撮合。」

    「但为什么这两年又要我回西京去呢？」

    沈摩耶嘴唇颤抖，几次振作，居然难出一言。

    沈铁心双眼热泪不停，但声线平稳依旧。

    「因为以那时候我与他的分量，结合了必然是他被绑上沈家。」

    「而现在呢？现在的洪范一飞冲天，羽翼丰满，傲视等闲元磁，与天人平辈论交。铁心这块小小筹码递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与九州共望的未来武圣相比，区区一位美人能顶什么事？」

    「更遑论我又练出了先天二合的武道，未来或也是元磁有望的————」

    沈铁心终于住口。

    她努力缓下急促的呼吸，伸手挽起长袖，从案上取了块红豆糕咬下一半，缓缓咀嚼，以红豆的甜对冲口中的苦涩。

    「终究是家族给了你现在有的一切。」

    沈摩耶无法做更多的反驳了。

    「是啊。家族给了我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却没给我爹娘。」

    沈铁心点头，泪痕未于，但已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

    「所以我说了，老祖宗就是沈家————」

    「不，老祖宗才是沈家。」

    沈摩耶无话可说。

    为了家族的长久强盛，他制造了很多悲剧—为自己踩过的坑，强磨孩子的茧一在见到云岚城龚家的下场后更变本加厉。

    他自觉没有错，却无论如何否认不了沈铁心的指控。

    「铁心爱老祖宗，也恨沈家。」

    沈铁心淡淡道。

    「但我更恨我从前没有意志和能力反抗。」

    沈摩耶久久看著来孙女，再次打量房间里的陈设；它们每每与战争相关，再无西京仿佛春的奢靡享受。

    今时已不同以往。

    他无法强制带她回去，不是因为不能，而是担心与洪范交恶。

    弹指不过九年，这小子虽然个人武力还远不如他，但所拥有的权势和影响力已超过整个西京沈氏。

    【所以她说的是对的？】

    沈摩耶感觉到世界的温热与鲜活在离自己远去，比冰魄劲更深更冷的东西从骨髓里涌出—是因为最疼爱的来孙女心中隐恨自己，还是因为培养许久的筹码彻底脱离了掌控？

    他曾以为自己对小辈人生的投入与安排是爱，是为之计长远，自己亦如此坚信，但换个角度又像是投资后要博取足够的回报。

    二界天人此时心意缭乱，居然难以辨清。

    愤怒如泡沫般虚无翻涌，望著沈铁心哀恸而坚决的面容，旋即被爱怜淹没。

    【我万丈凝冰这一生凡百五十年，精明计较不堪一负，可曾为什么人什么事不顾一切？】

    沈摩耶默然想著，余光瞥见手背上的赭色杂斑，突然便恐惧年华。

    「罢了，铁心；罢了；你自珍重吧————」

    沈家老祖宗豁然起身。

    门拉开，暴风雪迎面灌入。

    灵犀隔著庭院站在廊下，来不及行礼，沈摩耶已不在院中。

    冰风萧飒。

    大雪被天人撕开一道笔直豁口，豁口两侧的雪片翻涌回卷，在圆月下闪烁似银河。

    「恭送老祖宗。」

    沈铁心凝望圆月，捡起剩下的半块红豆糕，默然吃完。

    PS：这回写了六章，也算是蜗牛爬坡了。

    这半个月里花了点功夫揣摩沈铁心的过往今来，把她在这一卷的个人线想明白了。

    我曾经很喜欢写长句、难句、大片的叙述，创作网文后按照减轻阅读负担的方向慢慢适应修改，现在已经很习惯用连贯、快节奏的短句书写，自以为有了些风格特色。

    大伙六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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