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摧裂

    阳光蘸著血。

    时间在持续不断的死亡中消磨。

    暴风、冰雨、烈焰、霹雳。

    霍巍高悬于战场之上，声音四面传出，穿过喧嚣精准落入每个人的耳朵。

    「全军死守。」

    「待本将军猎取敌酋。」

    将台凭空开裂，四面的砂土涟漪震颤，像雨后被风拂皱的积水。

    霍巍消失原地，笔直穿越战场。

    石奴的阵线中一道深沟直现，挡路的人体不是被撞穿，而是被无可抵抗的动能直接撕碎为雨泥。

    巨灵投射火团尝试拦截，却撞上大气的透明波纹—一压缩的灵气结构被高能振动撕碎，还原为无害的光与热，像泼在墙上的水一样散溢。

    波纹反推，将两尊觉醒者与四位石奴碾碎了糊在地上。

    跨越八百米，拖著螺旋风暴与轰雷爆鸣，只需要常人一个呼吸的时间。

    开宏举蹄踏下，凌空撑起两层碧蓝水幕。

    霍巍顶肩前撞，高速下水膜触感如铁，速度骤降。

    第二层水幕正在冻结。

    音波弹指如雷，阖身紧随其后。

    霍巍再破障碍，不顾新生的皮肉多处绽开，只眯著双眼透过雨滴般悬浮溅散的无穷冰晶，锁定那具飞退的四足躯体。

    他旋身拉肩，滑行间高举右手过顶，掌心间骨笛表层皲裂，细密如玉粉的骨屑自指缝间洒落，引导无能胜真元塑形为三十米长的青色气刃。

    空气触刃电离，发出瓷器开片般的细密脆响。

    【摧裂斩。】

    《无能胜典》至高奥义，霍家人自夸没有斩不开的东西。

    「受斩！」

    开宏避无可避，单臂接刀。

    石臂表面炸开白金色的电弧光，蜂鸣声尖锐到远超出凡人的听觉上限，两秒后甚至打断了半座战场。  

    土地蓄能虚浮，环形炸开。

    开宏极为沉重的躯体往下沉了半尺，四足像桩子被打进沙地。

    裹覆手臂的石质甲壳在高频震荡下解离成细密的石粉，切口边缘融化发红，溅射出来的碎屑带著熔岩的橘金。

    巨灵回路中炸开极高浓度的先天灵气，仿佛在半空中升起一朵微型太阳。

    霍巍收刀交错，单膝落地，冲击力沿固体传导，震得方圆十步内的碎石弹得起数寸。

    他脸色一瞬发白，旋即复原，抬头回看。

    开宏的右臂两断，切口极平没有一点毛刺，体侧被切开一尺。

    它却没有回头。

    巨灵没有眼睛，头颅亦无所谓「正对」，但霍巍却能感受到某种被「注视」的感觉。

    无形无相的场蔓延过来。

    【归墟。】

    力场极速扩张，触及胸甲的瞬间便使百炼玄铁黯淡碎裂、异兽皮绳老化崩断。

    霍巍倾力侧身。

    甲片飞散，内衬与里衣脱色，分解为尘屑。

    左肩前侧二指宽的皮肤起皱，与上次受伤的过程一模一样，但速度快了近倍。

    霍巍心念一闪，催发万千惊惶一丹田内真元如沸，经舍身法拓宽的经脉狂涌而出，在身前拉起一道土石巨浪一—而后他借力后退。

    【怎么会这么快？】

    他脑中过电。

    【需要回气；

    需要评估伤势；

    需要重置进攻角度；

    需要————】

    细微的夸嚓声高速蔓延。

    【来了！？】

    天光一暗，庞然身形逼至面前。

    岩拳轰出，大音希声。

    霍巍双目圆睁，看见开宏拳锋处迸透涟漪一肉眼可见、像透过暑气看远景的扭曲一—在它背后，即时制造的冰面平滑如镜，以斥力提供动力的天量同极电荷正击穿大气。

    除了叠臂，别无他想。

    拳至。

    霍巍身后十丈外的砂石逆卷成浪，须臾后被倒飞的人体打穿。

    空中一字残影，尽头坑深三米，尘土暴起如云。

    霍巍仰面躺在坑底，护臂与肩甲碎得丁点不剩，血从撕裂的皮肤淌进沙里，把沙子沁成深褐色。

    五神建御丹催生肉芽，持续疗愈。

    他的脑子这一刻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么会？】

    霍巍感到面门与颅顶泛起密密麻麻针刺般的麻木，身躯自内而外的烧灼。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前在看什么，耳朵在听什么，只觉得现实世界在回避下迅速远去。

    然而《无能胜典》的感知不需要眼睛。

    四野八极每一个步伐、每一声呐喊、每一次兵刃对撞，都借由大地的震动导入脊背。

    正面阵线已塌了三分之一，枪声大幅稀疏，火炮已经停了。

    马蹄与狼爪的扑地声数量仿佛，刺刀在石奴的盾矛前占不到便宜，巨灵擂鼓般的前进脚步缓慢却稳定————

    霍巍在晕眩中站起身来，走出坑外。

    远处「霍」字旗尚稳，「王」字旗奔逸飘摇，「卫」字旗则已经看不见了。

    【怎么会！？】

    霍巍回过头，胸肋隆起，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宏站在数十米外，石躯中透出光晕，全身回路以十二成负荷运转，其意志如根须般攀擎住周遭天量先天灵气，像一座活过来的山。

    「吾精通四行灵气操纵，又自至古之石垂赐之本源中悟出归墟」，被尊为大神通者。」

    它嗡鸣震声，难辨来处。

    「但神通乃吾之力量的结果，而非原因————」

    狂风笔直暴卷，在地面刻蚀出乱痕，而后与万千惊惶对冲。

    遥远的思维终于回返，霍巍意识到之前弥漫全身的感觉名为「恐惧」和「绝望」。

    他无法相信。

    煮血被催发到极限，右臂延伸出的真元气刀长有一十三丈。

    霍巍冲锋再战，连续交手十数息，始终占不得上风。

    又半刻钟，他彻底被现实压服——五神建御丹的药力尚在，但只是暂时的一一面对开宏，自己没有获胜的希望。

    【怎么办？！】

    麾下二千余人的性命，天才的光环，全族的期许，万众环绕的目光，未来左卫大将军的宝座————

    还有地榜，还有天人境界，还有————

    霍巍在呼吸中吞咽洪流般的绝望与悔恨，双眼钝痛酸涩，却无法流出泪来。

    归墟吞噬了左肋三分之一的质量，但他却毫无所谓。

    五神建御丹还在修复。

    云层压得更低了，铅灰色里嵌著白金色的光裂，像新绽的伤口。

    南面数十里外那朵孤云仍在，闪电明灭如脉搏，浇灌著不知名的荒野。

    雨还没来，或者压根不会来。

    但霍巍已被淋得湿透。

    「马革裹尸，对你来说不算辱没。」

    开宏身躯裹著电芒，在冰面上缓慢滑行。

    「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每一位生灵都有其价值。」

    【死吗？】

    想到人有一死，霍巍心头竟涌起一股松弛。

    摧裂斩再度凝聚、稳定。

    恢复的效果正在衰退，可以让这场折磨更短一些。

    正在此时，战场之外传来声音。

    开宏迟霍巍片刻，同样自脚下感知到震动。

    这震动很远却确切，在大地中传导，半没于山川旷野的背景呼吸。

    是马蹄。

    数百上千奔腾的马蹄。

    霍巍骤然转首，望向南方。

    十五里外，在荒原灰青与天穹铅白相接的地方，在草甸连绵起伏的尽头，有一片暗红色正在移动。

    当先处，镜面甲胄在铅云光隙下反射出针尖状的炽白；元磁武者全力凝眸，只见到无声翻飞的大红披风。

    小如火星，却将雨云甩在身后。

    披风解开，乘风飞离。

    霍巍看著来人拔地直起，烧作炽星贯穿天际，遥遥迫来。

    这一刻他的绝望如雪逢春，须臾消融。

    PS：写了九千字，感觉状态在进一步恢复。

    祝大家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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