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真一在码头扑空之后，第一时间赶回梅机关，

    他将整个行动的部署经过与泄密可能性向晴气做了详细说明。

    晴气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表态，「安藤君，你说内奸就在我们身边，你有多大的把握。」

    安藤想了想，「晴气阁下，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至少也是八成把握。」

    「这个内奸很聪明，隐藏的很深，但是，这一次他似乎有些著急了。」

    「我的推测，他跟丁满仓之间的联系中间缺了一道。」

    「缺了一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藤从兜里拿出一份电文，是特高课旗下电讯监听处。

    这个部门属于密电处管辖，

    横田在行动十八后向他提交了一份刚截获的明码电报...

    下午三点二十分，监测站捕捉到一段极短促的异常信号，

    对方发报手法极其熟练，从呼叫到结束前后不过十几秒，    不过，还是没能逃出电讯处的监听，这封电报内容只有五个字：「已暴露，速离。」

    落款是一个字母：a。

    由于这份电报使用的是公共频道明码，任何人都能收到。

    就连横田看到这份电文也是吓了一跳。

    以往任何时候，军统电台都没试过用明码发报。

    而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丁满仓并没有密码本。

    倘若用密码发报，对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也就是安藤所说的，他们中间缺了一个重要的联系人，a先生无奈之下只得冒险采用明码发报，催促他们离开。

    这么做的风险的确很大。

    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军统电台的位置，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晴气把那张译电纸放在桌上，低头看著那行字和那个落款，沉默了很长时间。    a先生就在他们身边。

    「你想怎么做？」半晌，晴气抬起头说了一句。  

    「晴气阁下，我准备彻底调查七十六号。」

    「七十六号，为什么？」晴气的问题有些白痴，

    但安藤还是耐心解释道：「这次拘捕事件有三个部门，不，严格来说是四个部门知道。」

    「宪兵司令部杉田靖司中佐，特高课行动队，调查科，七十六号以及...南方运输部陈部长。」

    晴气眼眸骤然一凝，「安藤君怀疑陈部长。」

    「不，我说的是事实，就是陈部长也知道这个行动，但他嫌疑很小，因为他并不清楚时间。」

    「而这也是他洗脱嫌疑最彻底的方法。」

    「我询问过南方运输部的井野课长，井野课长说了，下午跟陈部长去了日晖港调度中心。」

    「有一批杭城筹集的物资今天到达，他作为运输部长，需要亲自核实。」

    「而这一路也都是有人证明，最关键的是时间，情报泄露的时间如果是早上，或者三点之前，陈部长的嫌疑都无法清除。」    「偏偏这个时间是三点二十，正好就是行动通知到七十六号后的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卡的太准了，这个时候是他们下令召集人员就位的时候，也是最混乱的时候。」

    「我能肯定，a先生就是趁这个时间，向下属下达了指令。」

    「让他们用明码电报提示丁满仓撤离。」

    晴气突然问了一句。

    「安藤君，既然你们掌握了电文时间，为什么不终止行动，先抓军统的人。」

    安藤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人手不够，现在积压在手里的案子太多，横田君拿到电文并没有及时上报。」

    「他怕放走了军统那边的电台，立即带人前去追捕定位。」

    「目前虽然缴获了一部电台，但是，没抓到人，而且，这部电台也缺少了几个关键零件。」

    「这次行动严格意义上说，是失败了。」

    晴气将那张译电纸放进抽屉里，「安藤君，你也不用气馁。」

    「就现在的情况，我们跟这个a先生已经很近了。」    「那么，七十六号那边你去负责跟进，我约了领事馆岩井领事，十分钟后电话。」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你先去忙你的吧。」

    「那好，晴气阁下，我就先告辞了。」安藤朝晴气微微鞠躬，施施然离开办公室。

    晴气目送对方离开，拿出一根烟，点上后抽了起来。

    然后，看了看时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外务省驻沪联络处的号码。

    转接员将电话转接到岩井弘一办公室，

    接通之后，晴气的语气显得有些恭敬：「摩西摩西，岩井领事，我是晴气庆胤。」

    紧接著，他将自己的要求简单的说了一遍，无非就是要求外务省出面协调，

    以梅机关的名义传唤汇丰银行沪市总裁雷蒙，理由是该行涉嫌为仇日分子提供资金帐户支持。

    他的观点非常明确，「一个地下情报网络，没了人可以从外面调，但没了钱，一天都活不下去。他们需要银行，而沪市最大的外资银行就是汇丰。」

    岩井弘一听完之后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毕竟，现在的沪市还是他们日本人说了算，英国人还真不敢跟他们正面冲突。    次日，雷蒙接到传唤通知的时候，正在外滩汇丰大楼七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审阅当日的资金周报。

    他的秘书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梅机关便衣。

    雷蒙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用一口略带牛津腔的英语问道：「先生们，有什么事吗？」

    「雷蒙先生，相信你已经接到岩井领事的通知，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便衣微微躬身，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雷蒙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从衣帽架上取下黑色呢大衣和礼帽，跟著便衣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大堂时，几个正在办理业务的洋行职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雷蒙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梅机关总部，二楼会客室。

    晴气没有把这次会面安排在审讯室，这让雷蒙在进门时略微松了一口气。

    会客室里舖著波斯地毯，墙上挂著几幅浮世绘复制品。

    晴气面带微笑地朝雷蒙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用流利的日语说道：「冒昧请雷蒙先生来，实在抱歉。」

    「请坐，不必紧张。」

    「冷孟先生，今天请您来，不是为了问罪，而是为了寻求合作。」    晴气的话语告一段落，旁边的秘书佐藤新一连忙用流利的英语向雷蒙翻译了一遍。

    雷蒙脸色稍缓，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晴气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同样用英语回答，

    佐藤在一旁将他的话译成日语：「晴气先生，岩井领事昨天晚上向我打了电话沟通，」

    「坦白说，汇丰银行是一家合法注册的商业银行，我们在沪市的业务严格遵守公共租界的法律。」

    「如果贵方对我们的帐户管理有任何疑问，可以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正式查询请求。」

    「除此之外。你们不能以任何借口向我们提出查询内部资料。」

    「你们这么做已经严重侵犯了我们大英帝国公民的权利。」

    晴气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著的文件，推到雷蒙面前。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装著厚厚一叠列印纸。    雷蒙打开档案袋，抽出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微微变了。那些文件是过去三个月内，几个可疑帐户在汇丰银行的交易记录。

    帐户持有人的名字看起来都很普通，但资金的流向却极不寻常。

    其中一个帐户在过去两个月内先后转入多笔大额美元，来源是美国旧金山的一家华人商会，

    而最奇怪的是，资金到帐后不到一周就被分拆成多笔小额款项转入数个不同的户头，最终通过现金支票在沪市本地提取。

    另一个帐户则显示出完全相反的资金走向，定期存入小额法币，

    累计到一定数额后统一汇往港岛，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皇后大道的商行。

    这些交易模式明显是在规避银行的常规监管。

    「这些帐户的交易记录，贵行内部的监测风控部门应该已经注意到过。」

    「雷蒙先生，我们并非要追究汇丰银行的责任。」

    「但根据我方调查，这些帐户的受益方与日晖港炸药失窃案、以及汇山码头爆炸案存在关联。」

    「他们是一群活跃在沪市的仇日分子，企图通过暴力手段破坏租界的和平与稳定。」

    「如果这些帐户继续运转，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然，如果雷蒙先生不愿意在本案中提供支持，梅机关将不得不通知宪兵队介入。」

    「届时，恐怕就不仅仅是传唤谈话这么简单了。」

    雷蒙沉默片刻，把那叠文件合上：「晴气先生，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汇丰不会向任何一方主动提供客户资料，这关乎银行的信誉。」

    「但我们可以用圆滑一点的办法，」

    「如果贵方能够提供具体的司法协助请求，通过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合法程序来办理，」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配合调查。」

    「但我要提醒阁下，这些帐户涉及的资金流转非常复杂，其中部分帐户最终的资金来源地，不在境内。」

    「如果贵方过度追查，可能会引发外交纠纷。」

    「外交纠纷，您的意思是大日本帝国跟美国人之间的纠纷？」

    「哼，美国人设计的计划就是针对破坏大日本帝国运输枢纽，影响我们的军事计划。」

    「我正想知道，是谁跳出来，要追责这个纠纷。」

    雷蒙耸了耸肩，「大英帝国不会介入日本人跟美国人之间的任何纠纷。」    「但有一样除外，就是你们的调查方向涉及到大英帝国公民。」

    「我们的信息是不可能向您披露。」

    晴气笑著摆了摆手：「雷蒙先生，我听说过一个很老的笑话。」

    「任何一个英国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恨美国人。」

    「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有共同语言的。」

    「华夏人常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您也不想让一群讨厌的人破坏了汇丰银行的信誉吧。」

    雷蒙皱了皱眉头：「晴气阁下，我不否认您的说法。」

    「但是，我也有我作为一个银行人的专业操守，记住，你只能用外交手段协商合作。」

    「否则，总部是不会同意向你们提供客户资料的。」

    「好吧。」晴气起身道：「那就谢谢雷蒙先生的提醒，你先回去准备这些帐户详细交易资料。」

    「我们这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我们需要知道的更多。」    沪市，夜风还没彻底回暖。

    七十六号总部大楼的走廊里，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值班的几个人看到安藤真一走进来，连忙点头哈腰的上前。

    安藤没有时间理会这群喽啰，径直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李群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陈恭澍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安藤在进门后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

    「李主任，今天的行动，我需要一个解释。」

    李群连忙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放回烟盒里：「安藤课长，和平仓库的行动，我们这边是按照计划执行的。」

    「陈大队长带队突入，内部是空的，这个情况行动结束后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安藤板著脸，「我知道，我来，不是想知道仓库里有没有人。」

    「我想知道的是，一个三个小时前才敲定的行动方案，是怎么在行动开始之前就被人传到对方耳朵里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群的目光有些闪躲：「安藤课长，七十六号这边知道完整行动方案的人，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安藤的目光落在李群身上，又转到陈恭澍身上，接著是行动队马啸天，调查处凌靖，密电组高组长！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既然大家都在，那就省的我一个一个通知，」

    「陈大队长，听说你们七十六号内部审讯室有三十六套刑法，几乎没有人能扛得住一半！」

    「那么，今天我也想见识一下…」

    「诸位，都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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