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我们缺的是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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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二月下旬,夜。
公共租界四条马路上,会宾楼的霓虹招牌在夜雾里洇开一团惨澹的红光。
这家酒楼在沪市算不上顶尖的馆子,但胜在位置僻静,
它藏在一条只能容一辆汽车单行的弄堂尽头,左右都是仓库后墙,就连巡捕房的巡逻路线也够不著这里。
这种地方,天生就是给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人准备的。
叶秀峰站在会宾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间隔两秒。
暗号对上了。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他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闩落下。
他抬起头,看清了房间里那个人的脸。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把敞著的领口扣子系上,然后双腿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干脆利落。
开口恭敬的说道:「老师。」
这两个字在这个房间里响起的时候,带著一种往事重现般的唏嘘气息。
十年前,叶秀峰还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被分到金陵情报训练班接受隐蔽战线基础训练。 站在讲台上的就是顾西林。
彼时的顾西林正值盛年,是情报界公认的教学第一人,军统后来的训练专家余乐醒、谢力公,都是他的学生。
叶秀峰在他门下受训不过短短四个月,但正是这四个月,把一个满脑子党务理论的年轻书生,捏成了一个能在敌后活下来的情报人员。
他也成为励进社骨干之一!
此刻,师徒二人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包间里相对而立。
叶秀峰的目光从顾西林的脸上往下移,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摆著一副围棋,黑白厮杀正酣,难分高下,下一秒,他看到了棋盘边上那只手…
手背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老人斑,但手指依然修长有力。
叶秀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老师不是隐居山林多年不问世事了吗?
但他没问出口,只是拉开一把椅子在顾西林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回到了课堂上。
这大概是看到老师的通病! 顾西林伸出手按住了叶秀峰的肩膀。
他看著叶秀峰的脸,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秀峰,十年了,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我看过你的履历,真不错,做得比我想像的要好。」
叶秀峰的眼眶微微发热,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中统港岛站负责人,三十几岁的人在敌后扛著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从不在人前流露。
叶秀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老师,『断流』计划的行动组五十四人已分批抵达沪市。」
「沪市站原有潜伏人员也全部启动了。」
「现在压力最大的是情报,日军对华东炼油厂,杨树浦码头和北站编组站都加强了警戒。」
「特别是华中炼油厂,他们那个油库原先是壳牌的,现在属于华富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背景很复杂,我们暂时不能获得全部信息,只能确定,华中炼油厂有日方背景!」
「而且,根据情报小组探查到的信息,油库外围加了双岗,巡逻间隔从两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
「油库后方装卸区白天有宪兵队的便衣混在苦力堆里,晚上有军犬巡逻,从铁丝网到泊位之间拉了三条警戒线。」
顾西林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家常:「油库的目标优先级最高。」 「海军的舰队需要重油,陆军的飞机需要航空汽油,没有油,他们的军舰和飞机就是一堆废铁。」
「码头的优先级次之,但码头连著沪市港的整个水运体系,一旦瘫痪,日军在华中前线和南洋战场之间的补给链就会断成两截。」
「老师,我们或许可以从运输线下手!」
「据可靠消息,将会有一大批石油运抵沪市,我们可以趁机…」
「秀峰啊,不可能的,我看过情报,石油运达的是沪市的北站编组站,那里派驻的巡逻人员更多,你要动它,那是釜底抽薪!」
他顿了顿,「而且,铁路是日军从华北往华南运兵运物资的大动脉,编组站就是动脉上的心脏瓣膜!」
「万一编组站出事,日军马上就会发起大搜捕!」
「我们目前最优先级的目标是油库,不要在外围多生事端!」
「否则,整盘计划都会出现偏差!」
「是,老师,」叶秀峰恭敬地回了一句!
「袭击编组站暂时不予考虑,秀峰,你们的预备工作跟行动计划做的怎么样?」
叶秀峰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沪市地图摊开。 这张地图是行动组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华东炼油厂后方油库的守备兵力巡逻路线,换岗时间。
他用指尖在油库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老师,行动计划我和老卢他们推演过。」
「油库外围的巡逻间隔是四十分钟,换岗时间在每整点过一刻,两个固定哨位之间有大约九十秒的视野盲区,正好被三号储油罐挡住。」
「只要能摸进三号罐后面的防火通道,就可以从下水道检修口进入油库核心区。」
他顿了顿,把地图翻过一页,背面画的是油库内部的储油罐分布示意图。
华东炼油厂沿用壳牌原先油道,可以直接向码头输油,
整个厂房共有十二座储油罐,其中四座装的是重油,三座装航空汽油,剩下五座是普通柴油和润滑油。
储油罐之间用防火墙隔开,但防火墙上有供检修人员通行的铁门。
「核心问题在这里。」叶秀峰的指尖点在储油罐区域正中央,「这十二座储油罐如果全部炸掉,需要至少六百公斤军用烈性炸药。」
「如果算上码头和北站编组站,总量大概要一千公斤以上。」
「而且不能是矿用炸药,矿用炸药的爆速不够,对储油罐的钢壳穿透力太弱,必须用军用烈性炸药。」
「老师,在沪市搞到那么多的军用烈性炸药,比搞到五百公斤大米难一万倍。」 「沪市的军火黑市自从港岛沦陷之后就被宪兵队封得死死的。」
「金陵那边倒是还有存货,中统金陵站能调出来的最多也就三五十公斤,」
「再多了动静就太大了,肯定瞒不住特高课跟梅机关的耳目,而且从金陵到沪市的沿途关卡每到一个站就要查一次货,一次比一次严。」
「我们现在不缺人,虽然没有军统那种自杀式的狠人,到五六十个行动队员个个都是好手,愿意去死的人比愿意活著回来的人多。」
「我们缺炸药,没有炸药,这些人就是赤手空拳去打铁桶,白白送死。」
顾西林一直没有说话。
叶秀峰一口气把所有困难都摆出来之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等著顾西林开口。
「炸药的事,你不用担心。」顾西林沉默片刻后说道,「在沪市有一个人绝对可以帮我们弄到这批炸药。」
「什么人?」
「七十六号主任,社会部长,丁村。」
「那个叛徒?」叶秀峰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这个名字从顾西林嘴里说出来,给他的冲击比他在港岛听到李龙飞说,「中情局绕过军统直接找中统」时还要大。
丁村不是普通的汉奸,他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创始人之一,是汪伪政权在沪市镇压抗日力量的最高执行人。 七十六号审讯室里死过多少人?中统和军统在沪市的潜伏网络,有多少次是被丁村亲手指挥的行动连根拔起的。
军统沪市站民国二十八年大破坏,万天木投敌,导致军统三十七人被捕,
最后十九人被处决,情报网络几乎全毁,那个案子就是丁村亲自主持的。
中统沪市站前年重建的时候,丁村又派人在沪市各地布满了眼线,
就是他把中统的人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沪市站负责人吴宁远,就是在跑马地一个死信箱前被七十六号的人按住的,这也是丁村安排人动的手!
而现在,顾西林对他说,我们要向这个人求助。
「老师,丁村不是一般人,是汪伪政权的核心人物,至少公开身份是这样。」
「他手上有我们中统和军统无数条人命,沪市站的前任站长都是他杀的。」叶秀峰的声音很克制,「去找他要炸药,他怎么可能会给?」
「而且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还是另一回事。」
「他今天可以把炸药给我们,明天就可以把我们的名单交到梅机关。老师,跟这种人打交道,风险太大了。」
「秀峰,你说的都对,他是杀了我们很多人。」 「但这你对丁村的判断,缺了一面。」
「你只看到了他在汪伪政权里的位置,只看到了他手上沾的血,但你没有看到他从民国二十九年就开始为自己留后路。」
「陈祖焘和他之间的秘密通信已经通了快三年了,他在山城那边是挂了号的『拨乱反正对象』。」
「他在汪伪政权里管社会部,也管七十六号,而他为什么要向山城示好?为什么?因为他在给自己攒筹码。」
叶秀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听说过总部和丁村之间的秘密联系,但这种消息在情报界从来是真假参半的,
而且,中统这种机构最是善于利用各种渠道散播模糊信息,谁也搞不清是真的在策反丁村,还是故意放风来离间汪伪内部的关系。
顾西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这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也怕。」
「他怕日本人输了之后自己被清算,他的手上确实沾了血,但他不像李群,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他才会同时效忠于汪伪政府跟山城,这种人是最容易谈生意的,因为他只看利益。」
「我们要炸药,他能给。」 叶秀峰思忖半晌,终于点头:「老师,我相信您的判断不会出错,那就找他。」
顾西林沉声道,「不过,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包括在行动组内部也只能限几人知道。」
「中统和七十六号之间的仇太深了,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去跟丁村做交易,人心会散。」
「你安排一下,时间越快越好。」
「老师,」叶秀峰的声音压低几分,「您是训练专家,其实您不用亲自去,我这边可以再想办法!」
「行了,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要是我真的不行了,自然而然会退下!」
「抓紧去办吧!」
「是,老师…」
沪市,丁公馆可不止一座,但这套坐落在沪西极司菲尔路尽头的丁公馆却是深得丁村喜好!
这是一栋闹中取静的西式洋楼,灰墙红瓦,铁栅栏门前种著两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龙柏。
这栋房子的上一个主人是英商汇丰银行的高管,淞沪会战后回了英国,房子辗转落到了丁村手里。
当然,丁村选中这里,图的不是排场,以他社会部长的身份,住更气派的公馆也不为过… 她喜欢这里是因为这栋房子视界开阔,从二楼书房窗户望出去,整条街的动静一览无余。
一个手上沾了太多血的人,选房子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永远是安全。
书房里只亮著一盏绿罩台灯,丁村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捏著一张请柬。
请柬的纸张很普通,措辞也平淡无奇,「兹定于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廿八日晚七时,假座会宾楼设宴,恭候台光。旧友敬上。」
以丁村如今的社会地位,像这种邀请函每天至少几十封!
只要他愿意去有的是人排队给他花钱!
但他手里这份很不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落款。
邀请函上的花纹却令他瞬间眉头一紧,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中统的密级印章。
他可是党务调查处三处处长,这种密纹熟悉得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密级印章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和中统的关系,说起来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
民国二十七年,他从军统叛逃到汪伪,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把后路全部堵死的人。
这些年他在汪伪政权里一路高升,社会部长兼七十六号主任,表面上对汪忠心耿耿,暗地里却通过多条渠道和山城保持著藕断丝连的联系。
但中统直接找上门来,这还是第一次。
丁村把请柬放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三炮台,在桌面上磕了磕,然后,很自然地把烟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很清楚,中统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来算旧帐的,要么是来谈交易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想不出中统有什么交易需要找到他头上来,但正因为想不出,他才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对方送请柬而不是派人直接接头,说明这次见面不是某个低级特工的个人行为。
能直接找上门的,至少是站长级以上的负责人。
否则,他们背不起那么大的黑锅,这么说,沪市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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