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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沪市的人,靠不住


寺内寿一愣了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窗外院子里的蝉鸣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著了,然后又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寺内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土肥原,你在特高课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

    「你想过没有,这个收报人也许不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

    「也许陆军高层早就被人渗透了,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下达命令,自以为是在为帝国效劳,实际上却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佐尔格小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推测实在太过大胆,土肥原顿时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如果连陆军高层都有间谍存在,那帝国这艘大船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谁也不知道。

    他端起那杯麦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涩得像没熟的柿子,又凉又苦,正好配他现在的心情。

    他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提起脚边那只旧皮箱,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朝寺内微微欠了欠身。    「寺内阁下,我后天一早去佳木斯。」

    「临行前能跟您见一面,说说话,心里踏实多了。」

    「您说的那些话,我会记在心里。」

    「到了那边,该查的我会继续查,该防的我会继续防。」

    「帝国的大局不能坏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寺内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土肥原面前,伸出手,

    「土肥原君,保重。」

    「您也保重。」土肥原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黯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轿车驶出了市谷的巷子,汇入了东京午后闷热的车流中。

    土肥原坐在后座,皮箱放在膝盖上,紧紧抱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著寺内寿一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许陆军高层早就被人渗透了。」    如果连陆军高层都有间谍存在,那他去佳木斯真的能躲开那些看不见的手吗?

    佳木斯靠近苏联边境,离东京一千多公里,离沪市更远。

    他以为离开东京就能远离那些是非,但如果发报人就在陆军高层,那他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才能找出这些鼹鼠呢。

    土肥原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东京的夏天很热,热到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恨不得一步跨进冰凉的海水里再也不出来。

    沪市特高课的人土肥原不敢相信,他们跟陈阳沆瀣一气,安藤虽然听命,但他根本不会去质疑陈阳,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而且,没有他在沪市,特高课所有行动,陈阳也许比他还能提前知道!

    最令人感到心悸的是,寺内推测有一群人潜伏在高层,这对土肥原来说简直无法接受!

    看来,必须要借用外力才能打破眼前的局面!

    可现在还有谁敢去沪上捅那个马蜂窝,调查目标是陆军高层,还要防著陈阳这个黑市贩子!

    要是被他知晓特高课的行动,他绝对会用一个合理的价格卖给那些间谍!

    毕竟对他来说,情报也是一门生意!    沉默片刻,土肥原仿佛下了决心,朝驾驶员说道:「西山君,去参谋本部,我想再见一个人!」

    西山诚连忙应声道:「哈衣!」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西湖边上的柳条垂著头,一丝风也没有,湖水绿得发腻。

    特高课设在湖滨路一栋灰色的西式小楼里,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挂了一块「大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的木质铭牌。

    牌匾白底黑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边角翘起来,像一块快要脱落的皮肤。

    课长高木正夫站在窗前,手里捏著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这是在华特务总长土肥原从东京发来的密令。

    高木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不像一个特工头子,更像一个中学教员。

    他也确实做过教员,在早稻田大学教过三年德语,后来被征召入伍,分配到了特高课系统。

    他不是土肥原的嫡系,但也不是外人,他在杭州待了五年,对江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手底下有一批精干的行动人员,专门负责对付国民党军统在浙江的地下组织。

    他在这一带的名声很响,连汪伪的人听到「高木」两个字都要抖一抖。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即刻率你部精干人员,秘密潜入沪上,执行特别任务。」

    「具体名单及行动计划另行送达。此事务必严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沪市特高课。」

    高木将电文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潜入沪上,目标日军高层,不能告诉安藤——这几个信息放在一起,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安藤真一是上海特高课的负责人,虽然只是中佐,但沪市是特高课在整个华中的核心据点,任何涉及上海的行动都不可能绕过他。

    土肥原为什么要绕过安藤?

    安藤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土肥原不相信安藤了?

    高木不知道,他也没有办法去问。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白朗宁手枪,检查了子弹,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他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对走廊里的副官说了一句:「叫小野、山本、渡边三个人到我办公室来。」

    杭城特高课的骨干在接到高木的命令后,于当夜分三批出发,走的是不同的路线。    有人坐火车,有人乘船,有人从陆路走公路,各自分散,约定在沪西的一家小旅馆汇合。

    与此同时,金陵特高课课长渡辺淳一也收到了土肥原的电文。

    渡辺比高木年轻几岁,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营养不良。

    他原先是冈村的下属,在金陵特高课做了三年,专门负责对付汪伪内部的反对势力,手底下有一批精通跟踪、盯梢、审讯的老手。

    要不是冈村被土肥原拉去沪市执行任务,他也不可能接手课长位置!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自己这个代理课长只是代理,但冈村在沪市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居然被发配东北!

    他从来没想过争权,却莫名其妙成为课长!

    这一次,土肥原给他的命令跟高木的不同,他们不是去沪市抓人,而是查收报人的信息。

    电文上说,东京曾经有一封电报,在佐尔格小组抓捕行动之前发往了华夏方向,这个收报人很可能在陆军高层…

    土肥原要求渡辺利用金陵的特殊地位,通过汪伪的关系网,通过满铁的调查部,甚至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追查那封电报的收报人信息。

    这封电报的收报人是谁?

    在什么地方?    通过什么电台接收的?

    这些信息,如果能查到一半,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个收报人。

    渡辺将电文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佐尔格」三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佐尔格小组的事他听说过,外界虽然被封锁的很严,东京内部却是传得沸沸扬扬,连近卫首相的私人顾问都被抓了。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陆军高层,更没想到土肥原会把追查收报人的任务交给他。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你帮我约一下满铁调查部的山本,明天下午,老地方。」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说的是中文。

    「喂,周部长,我渡辺。想打听一件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东京那边有人往沪市发过一封电报?」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就想知道收报人是谁。」

    「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佛海讨好般的笑声,「渡辺课长放心,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阁下!」    渡辺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金陵的夜色沉沉,秦淮河上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暧昧的红光,将河水染成了暗紫色。

    画舫上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模糊而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南部手枪,检查了子弹,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从衣架上取下军帽戴上,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而此时的虹口特高课总部,安藤真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批阅文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雾弥漫在房间里。

    桌上那份关于「南方运输部物资调拨异常」的报告已经看了三遍,仍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陈阳那边一切正常,运输部的帐目清清楚楚,每一笔物资都有据可查。

    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

    安藤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区的势力范围,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南市,每一个区域都有密密麻麻的记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霓虹灯在雾气中闪烁著暧昧的红光。    安藤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黄浦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百乐门飘来的爵士乐声。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关于物资调拨异常的报告,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存」字,搁到了档案柜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蒙在了鼓里。

    杭州的高木正夫正带著精干人员秘密潜入沪上,

    金陵的渡辺淳一正在通过满铁调查部和汪伪的关系网追查收报人的信息。

    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

    杭州来的三批人已经在沪西的一家小旅馆里汇合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高木正夫坐在旅馆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他正在用红笔标注目标的活动区域。

    金陵的渡辺淳一在秦淮河畔的一家茶楼里,跟满铁调查部的山本喝著茶,聊著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

    秦淮河的水面上泛著一层油腻腻的光芒,画舫的灯笼将河水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岸边的柳条垂著头,一丝风也没有!

    与此同时,金陵中华路拐角处有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著「工人先锋日报社」的木质招牌。    这是红党在金陵的地下宣传阵地,表面上是一家民营报纸,编辑部的核心人员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西里龙夫的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摊著明天要发的头条稿件。

    是关于汪伪政府「清乡」运动的评论文章,既骂了汪伪的卖国行径,又没有给日本人留下直接查封的把柄。

    这已经是改过的第三稿了,红色的修改标记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混乱。

    只是,西里龙夫的心思并没有在上面,修改过的稿纸摊开在桌上,钢笔搁在旁边,笔尖上的墨水早已干涸。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慢慢叩击著木纹。

    西里龙夫的电台设在报社地下室的一个隔间里,平时由他亲自操作。

    收发时间固定在每周二、六的午夜零点,对方是共产国际远东局设在东京的一个秘密联络站。

    今天凌晨,他照例打开电台,调好频率,戴上耳机。

    电波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有收到那个熟悉的信号。

    他无奈在记录本上写下「无信号」三个字。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在他与东京联络的三年多里,对方从来没有无故缺席过。

    但今天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一个预先通知都没有。

    更让他不安的是,沪市那边给他发了一条电文,「樱花凋落,各自分散」。

    这是他们预先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意思是「组织出现重大变故,立即切断一切联系,进入潜伏状态」。

    西里龙夫在接收到那个暗号的当时就觉得本土可能出大事了!

    佐尔格小组在沪上的成员在一夜之间全部撤离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是六月下旬的事,方文、陈翰笙、张文秋等人从特高课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次行动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或许没有暴露只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否则,对方不应该是简单的断掉联系,而是需要安排他们立即撤离!

    咚咚,门被敲响了,两下,不轻不重。

    是他的助手兼报社交际员林淑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著两条辫子,穿著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麻利得很。

    她端著一个搪瓷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著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花生糖。    「西里先生,稿子改好了吗?排字房那边在催。」林淑华将茶盘放在桌上,将凉茶撤下去,换上新沏的热茶。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西里龙夫从桌上拿起那份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淑华接过西里龙夫递来的稿纸,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西里龙夫忽然叫住,「小林,等一下。」

    林淑华停下来,转过身,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西里龙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麻烦你明天替我向北野社长请个假,我想去一趟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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