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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我不能走


沪市,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

    陈阳听到安藤真一提出来的要求的时候明显有些失神。

    怎么,,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让我自己抓我自己?

    额,是我杀了我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搞什么本我非我之类的哲学问题了吧!

    「陈桑,土肥圆阁下对您还是非常看重的,」安藤真一谄笑道:「你看,他愿意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来办,足可以见您在他心里的地位。」

    「安藤君,我是怕我的能力对不起土肥圆阁下的厚望。」陈阳假装有些为难。

    「三天内要把消息弄得整个沪市人尽皆知,这个难度可不小。」

    「我觉得你还是跟晴气君商量一下,利用梅机关控制的舆论频道比较容易。」

    「再说了,你们抓了那个顾行舟都四五天了。」

    「依我看,这个坚冰应该早就收到消息跑路了。」

    「这些红党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陈桑,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容易办,但这不正是证明您能力的时候吗?」安藤苦口婆心的劝导:「只要我们这次能挖出坚冰,土肥圆阁下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嗤,我用他另眼相看,陈阳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苦思冥想状。

    「安藤君,也就是你来,换了别人过来,我肯定是拒绝的。」

    「但我们是拍档,你有事就是我有事。」

    「这样吧,我去约一下晴气君,尽快想办法把这件事影响扩大,」

    「不过,三天时间能不能达到预期效果,我不敢保证,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一说一,做不到的事情绝不亲口承诺,你认为可不可以?」

    「这,,,」安藤真一思忖片刻,还是重重地点头:「陈桑,你尽力而为,至于土肥圆阁下那边,我来应付,」

    「那就好,」陈阳客气地举起茶杯:「安藤君,喝茶,喝茶。」

    安藤下意识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沪市,三月下旬,梧桐树刚抽出新叶,法租界的街头已经换上了春装。

    霞飞路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在那些安静的弄堂深处,在那些紧闭的木窗后面,空气正变得一天比一天紧张。    特高课的搜捕从未停止,巡捕房的密探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宪兵队的摩托车不时呼啸而过。

    上海的天空看上去还是那片天空,但地面上每一寸土地都像是布满暗礁的海域,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

    就在这样的局势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沪商会馆的后门。

    后门不大,开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只有厨子和杂役进出。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藏青色哔叽长衫,头戴同色礼帽,手里拎著一只棕色皮箱。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馆后墙上那盏半明半暗的壁灯,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沪商会馆是法租界挂了号的合法场所,商会会长是虞洽卿,名义上是由他跟沪上几位商界名流发起成立的俱乐部,实则背景复杂,各方势力都在这里安插了眼线。

    但它有一个好处,出入的人三教九流,既有西装革履的买办,也有穿长衫马褂的老派商人,更不乏各色掮客和跑江湖的。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生面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中年男人穿过一条铺著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推开了挂著「兰」字门牌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酸枝木椅,桌上摆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

    他放下皮箱,摘下礼帽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坐到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将窗帘掀开一道缝,看了一眼楼下。    巷口有个报童在兜售晚报,对面的茶叶铺门口蹲著一只花猫,一切都是安静的。

    他在等人。

    下午三点整,门被敲响了。三短两长,停顿,再两短。

    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前,隔著门板低声问了一句:「春风几时归?」

    门外回答:「十月到江南。」

    暗号对上了。

    他拉开门闩,一个提著公文包的灰袍男子敏捷的闪身入门,大门迅速关上!

    中年男人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坚冰同志?」

    「是我。」来人将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从底下掏出一块叠得方整的蓝布帕子,帕子里包著一枚铜质印章。

    他把印章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枚铜印,两枚印章的底部刻著同样的纹路,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坚冰,真名叫什么,这个特派员不知道。    特派员叫苏行远,从延安辗转经西安,借道武汉一路来沪上,路上走了整整六天。

    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通知坚冰离开,沪市,已经不安全了,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两人对面坐下。

    苏行远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坚冰倒了一杯。

    坚冰没有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聆听的姿态,也是一种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姿态。

    「我先说正事。」苏行远压低了声音,「组织上已经确认,特科内部出现了严重泄密。军统方面有一名潜伏特务,代号『影子』,此人目前尚未暴露,但已经窃取了包括锦鲤,船工,邮差包括您在内四份绝密档案。」

    「钱副部长向上级做出深刻检讨,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上级希望你尽快离开!」

    「影子,是谁?」坚冰缓缓开口,

    「内务部正在排查,不过,就现在而言,影子的身份、职位、具体隶属关系,目前仍然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深居要害,触手极深。」

    坚冰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苏行远的脸。

    「坚冰同志希望你清楚,内部清查也是需要时间的。」苏行远继续说,「组织上的意见是,华中局在上海的整个网络必须尽快收缩。」

    「你作为你们小组核心节点,应当第一批撤离。」    「后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身份,走水路经宁波转往四明山根据地,再由根据地派人护送你过江去苏北。」

    坚冰没有立刻回答。

    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已经不太烫了,刚好入口,是一杯普通的龙井,不算好也不算差,会馆待客的中等货色。

    「藏锋呢?」他放下茶杯,问了一句。

    苏行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语气平静但缺乏温度,「组织上对藏锋另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坚冰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咄咄逼人的人,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显得过于温和,但此刻她的眼神明显有些愤怒。

    「什么叫另有安排?」

    苏行远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坚冰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纹丝不动。

    「坚冰同志,组织上会安排新人过来接替你的位置,你先离开,之后…」    「之后,没有之后,特派员同志,」坚冰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强硬,「藏锋是我的下线。我负责联系他,我负责给他下达指令,我负责对他的安全做最终的判断。」

    「这不是我在向组织提条件,这是基本的操作规则。如果我连自己的下线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就擅自撤离,那我撤得再远也是失职。」

    苏行远看著她,目光复杂,他不是不理解她的话,恰恰相反,他太理解了。

    他本人就是从一线情报工作转到后方来的,他知道一个上线对下线的那种责任感,那不仅仅是工作关系,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死契约。

    你把一个人发展进组织,你让他去执行任务,你告诉他「组织会保护你」,然后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这不是情报工作的规矩。

    「坚冰,你听我说。」苏行远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些,「藏锋的情况,我了解不多。」

    「但我很清楚,你留下来,不但帮不了他,反而可能让他的处境更危险。」

    「你们之间的联系渠道还在不在?如果还在,那这条渠道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影子手里的档案如果已经落到了军统手里,那么军统完全有可能根据档案中的信息反推出你们的联络方式。你多在上海待一天,藏锋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坚冰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就这样走。特派员,我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你说。」    「档案失窃之后,组织上有没有确认过,藏锋的联络方式是否已经被破解?」

    苏行远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档案失窃的消息从重庆传到延安,再从延安传到华中局,再从华中局传到他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每一环节都只是在传递一个事实,那就是档案丢了。

    至于档案丢失后产生了什么具体影响,哪些联络点已经暴露,哪些人已经进入军统或特高课的视线,这些信息像沉入深水的石子,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冰同志,我说实话,您跟藏锋的联系信息,因为涉及保密条例,我并没有资格知道,而且,藏锋的情况目前没有准确信息证明他已经暴露,」

    「但是,你的位置…」

    「不用说了,特派员同志,我需要弄清楚两件事。」坚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档案里面,究竟包含哪些与藏锋有关的信息。」

    「影子到底是谁,这个人在军统内部,不但能接触到绝密档案,还能将档案偷运出来,他的能量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内线。」

    「如果不把他挖出来,就算我撤到苏北,藏锋依旧有暴露风险我是不会丢下我的战友独自逃走的!」

    「而且,如果抓不到影子,那么,他还会继续偷下一份档案,再下一份档案,直到整个华东的网络都被连根拔起。」

    苏行远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汤在杯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来查这两件事?」    「不是留下来查。」坚冰摇了摇头,「是做一次彻底的切割。在切割之前,我必须确认藏锋的安全。」

    「如果他还没事,我要告诉他立即撤退,切断一切联系,销毁所有证据。」

    「要是不幸,他出也事了,我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的事,有没有牵扯出其他人。」

    「这太冒险了。」苏行远的声音低沉,「坚冰同志,你的安全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如果你暴露了,整个华东的情报网络都要跟著你一起承受代价。」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我理解组织的决定。」坚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是这条线上最了解情况的人。」

    「特派员同志,你从延安来,你对上海的局面没有切身感受。」

    「你知不知道特高课现在在上海布置了多少耳目?他们从一个线人嘴里买到一份情报只需要五十块现大洋。」

    「巡捕房的密探每天都在翻查旅馆和客栈的住客登记簿,只要有一点可疑就会带回去审。」

    「军统方面的人更不用说了,他们比日本人更熟悉我们的工作方式,因为他们曾经跟我们是一伙的。」

    「我现在非常怀疑,如今沪市市面上疯传的那位顾行舟同志就是被军统背后捅了刀子!」

    苏行远没有接话。他不得不承认,坚冰说的有道理。    但他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他来上海的唯一任务就是把坚冰安全地带出去,如果不肯走,那他的任务就失败了。

    「我需要三天时间。」坚冰忽然说。

    苏行远抬起头。

    「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确认藏锋的安危!」坚冰的语气不是恳求,「三天后,我会按照你的安排离开,跟藏锋做好切割!」

    苏行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一些。

    他想点一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两年了。最终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无奈和太多的理解。

    「三天。」他说,「从明天开始算。三天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走。」

    「好。」

    苏行远站起身,整了整长衫的衣襟,「一切小心,如果可以通过旧渠道联系到他,那么可以告诉他,想要撤退,我们随时可以安排,但如果渠道已经断了,你不要硬闯,不要冒险。」

    「我明白,」坚冰点了点头,熟练的拿起公事包,然后走到门前,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的周璇的歌声,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糖化在空气里。

    苏行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保重!」

    坚冰拉开门闩,闪身出去,灰色的衣袍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片薄雾,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苏行远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巷子。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那个灰色身影出现在巷口,不急不慢地朝西走去,与街上的行人融为一体。

    报童还在那里叫卖,花猫已经不在茶叶铺门口了,大概跑去了别的地方晒太阳。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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