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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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佐祯昭离开的那天,雨下得格外的大。
军用吉普车孤零零地停在楼前,引擎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等待归葬的号音。
几名身著高级参谋制服的军官肃立在雨中军伞下,雨水沿著伞骨的末端连珠成线,落在他们肩章冰冷的金属星徽上。
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种刻意的沉默,连目光都谨慎地低垂著,视线只敢落在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轮胎上。
晴气站在三楼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前,仅凭一道狭窄的缝隙向下窥探。
百叶窗的叶片凉得刺骨。玻璃窗上凝结著厚厚的水雾,将楼下那个离别的场景氤氲得模糊不清。
他看到影佐戴上了军帽,帽檐压低,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谋略家深沉表情的脸孔被阴影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佝偻的轮廓。
影佐最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大厦。
他弯腰钻进冰冷的吉普车,车门关闭时发出的那声闷响,隔著三层楼厚厚的玻璃,晴气依旧能感受到对方的不甘。
一切就如陈阳预言的那样,影佐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离开这座城市!
原本以他的地位跟权利,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可是,他的罪名已经刺痛了某些陆军高层的神经!
他可以出卖任何人,也可以对一个华夏人指手画脚并且刻意迫害,那是很正常的反应唯独不可以跟海军扯上任何关系! 而这场剧本也精准的踩中了这个痛点,影佐没有机会申辩,最终只能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离开!
三日后。下午。
狄思威路梅机关本部的走廊里终于响起不同于往日步履的足音。
那步伐一板一眼,坚硬、快速,透著一种刻板节奏,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什么。
这声音径直穿过宽敞而压抑的主走廊,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代表著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门前。
门开了,不过片刻又关上。
但那惊鸿一瞥般掠过的侧影和那独特的脚步声,已如投入静水潭的石子,在各个角落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消息像带著电极的火花,瞬间在密如蜂巢的梅机关内部传开。
「看见了么?那双眼睛!」
「哪里来的?」
「汉口!竹机关!柴山大佐!据说土肥圆阁下亲自点的将……」
「柴山兼四郎?是那个在奉天搞过铁路线爆炸案档案分析的『书橱』?」 「嘘!这次是来坐镇!影佐阁下留下的椅子,他坐定了!」
窃窃的议论声迅速在梅机关内部传开,一夜之间,关于这位柴山兼四郎大佐的过往便在情报机器内部以惊人的速度被流传!
底层辎重兵出身,手腕强硬,专业素养过硬,对待敌人十分残忍,
除此之外,各种质疑声也随之而来,影佐的离开,柴山兼四郎的到来,两者时间太凑巧,似乎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衔接如此完美!
无声的骚动如暗流般搅动了两天,直到第三日的早晨,一份简短、格式极其规范、措辞冰冷如电报的调令文件经过数道机要关卡,最终出现在晴气庆胤的办公桌上。
深绿色硬质封皮,正中是竹机关黑色的鹰徽,下方印著编号和极小的「机密」字样。
翻开,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列印的文字,外加一个清晰有力的墨色签名:柴山兼四郎。
这便是最高权力的昭告。
晴气的目光在签名上停留了数秒,然后,沉默的合上文件,将它轻轻推入办公桌中央抽屉深处,与那些早已尘封的计划书和废稿堆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灰霾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令人烦躁的细雨。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少数几扇门内还透出灯光。
晴气正准备离开,桌上的内线电话却突然短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晴气机关长,」电话那头是柴山兼四郎的秘书高桥的声音,「柴山机关长请您即刻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晴气没有拒绝放下听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穿过空旷而回音沉重的主走廊,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关节在那间原本属于影佐的办公室大门上叩击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出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骄傲的味道!
晴气推开门,这间办公室内部空间在短短几天内被彻底翻新改造过。
影佐时代那些厚重的天鹅绒帷幕,紫檀木大书柜,充满象征意味的东亚古董和柔和的落地灯已经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线条无比简洁硬朗的西式办公桌椅,摞叠得犹如防御工事的档案盒占领了大部分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对面墙上那扇巨大落地窗,此时被覆盖上了一整面厚重的木制板墙,上面悬挂著一副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标识刻画出整个新政府所控制的区域!
办公桌后,一个穿陆军土黄色常服的身影站得笔直,
柴山兼四郎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一张圆脸,一撮仁丹胡,一顶军帽外加圆框眼镜,这就是竹机关的机关长。 「晴气君,久仰了,」柴山兼四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本来我应该早就要跟你见面。」
「只是内部程序没下来,我跟你见面,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耽搁了几天。」
晴气微微鞠躬:「柴山机关长言重了,您是我的前辈,您在情报机构工作的时候,我还在监察部整理文件。」
「啊哈哈哈,」柴山兼四郎笑了笑:「晴气君的表现令我著实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充满敌意,以为我是来跟你争权的?」
晴气惶恐道:「我可没这么想,军部有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出于全局考虑。」
「至于权力之说,所有的权力都是上级给我们的荣耀,完全不属于我们个人。」
「我们只是哪里有需要就出现在哪里。」
柴山兼四郎缓缓点头:「晴气君的格局果然不一样,您居于影佐之下,的确是有些屈才了。」
「要是影佐能有你这样的胸怀,不给军部惹麻烦,他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晴气君,开门见山吧。」
「关于陈部长提交的纵贯线计划,总部已经有了批示。」 「但我现在有个问题,陈部长的辞呈。」
晴气皱了皱眉头:「柴山大佐,关于陈部长的事情您不应该问我。」
「我不是要你做决定,」柴山兼四郎缓缓说道:「我是希望你可以帮我推荐。」
「有人告诉我,陈部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让我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陈部长,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运输官,我不知道柴山大佐的话是什么意思?」晴气的回答依旧是滴水不漏。
「这些不重要,晴气君,我想要的只是跟陈部长见一面,希望你可以成全,拜托了。」柴山微微鞠躬,诚意十足。
晴气沉默片刻:「柴山大佐,我尽量,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晴气君,请便。」柴山兼四郎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八月的东京,暑气蒸腾,蝉鸣如沸。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紧紧裹住每一寸皮肤,连帝国陆军大臣官邸那厚重的花岗岩外墙,也仿佛被这无孔不入的溽热浸透,。
1940年的夏天,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而东京的决策者们,正站在一个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十字路口。
官邸深处,寺内寿一大将端坐于主位,深蓝色陆军大将常服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星在幽暗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他刚刚结束与参谋本部及外务省核心官员的冗长密谈,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帝国是应义无反顾地拥抱柏林与罗马的轴心国同盟,还是应审慎地维持与英美之间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纽带?
此刻,他需要片刻的沉静,将纷繁的利害在脑中厘清。
「噔噔,」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寺内的思绪,木格门被无声地拉开,侍从官肃立门侧,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从东北赶回东京述职的关东军参谋长,石原中将。
石原的身形比寺内记忆中更加单薄,陆军中将的土黄色军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脸上带著长途旅行后的疲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迈步进来时,左腿因旧伤而微微拖曳,但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倔强而孤绝的标枪。
他走到寺内面前约两米处,停下,
「寺内阁下!」石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他的人一般沉稳。
「石原君,坐。」寺内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指了指面前早已备好的坐垫。
石原依言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视著寺内:「来的时候听闻阁下即将赴任支那方面派遣军司令官,统帅帝国在支那最精锐之兵团,」
「连你也知道了?」寺内寿一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面前矮几上早已凉透的抹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仿佛也压下了空气中无形的躁动。 石原深吸一口气,:「阁下,帝国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柏林与罗马,参谋本部、外务省,乃至御前会议,争论不休!」
「一派力主与德意缔结钢铁同盟,借其横扫欧陆之威势,彻底解决支那事变,并伺机北向应对赤色巨熊!」
「另一派则主张审慎,认为帝国之根本利益仍在海洋,应竭力避免与英美决裂,维持协调,以图徐徐解决支那问题,并南下获取帝国生存所必须之资源!」
「我想知道寺内阁下的意见。」
还是老掉牙的北进跟南下之间的抉择。
从东京226事件开始,关于南下跟北进之间的话题就一直困扰著日本。
北进是陆军的意思,他们一直希望将主力放置于辽阔的远东地区,并且,希望能利用满洲国,朝鲜以及蒙古连成一条线。
可惜,诺门坎战役,将他们的信心打成粉末。
百万红军的钢铁洪流令他们从1905年那场胜利中清醒过来。
现在的毛熊已经不再是他们凭借意志力就能打败的国家。
他们的工业能力跟战斗力都要强于日本。
可是,陆军还是不愿意放弃计划,而海军却一再反对, 根本原因还是两个字,资源。
帝国的资源只有这么多,无法支持两线开战,而且,现在大部分的兵力都陷在华夏战场里面。
如果支持北进,海军将再一次沦为陆军的运输队。
这对于海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石原君,」寺内终于开口,「你所说的,参谋本部的争论,外务省的评估报告,御前会议上各方的陈词……我都非常清楚。」
「你担忧美国的海上力量,强调帝国资源之局限,力陈避免与英美全面冲突之必要……这些,都是基于国力军力对比的冷静考量。」
「但是,石原君,你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前提。」
「帝国陆军自踏上满洲土地那一刻起,或者说,自清国事变(甲午战争),日露战争(日俄战争)乃至更早,帝国寻求生存空间的每一步向外拓展,都不可避免地踏入了英美所主导的『华盛顿体系』的禁脔!」
「你认为,支那战场上,是谁在源源不断地输血给重庆政权?是谁在云南开辟的险峻通道上运送著一船又一船的军火?」
「是谁利用其庞大的金融网络,冻结帝国宝贵的海外资产?又是谁,在菲律宾、新加坡、荷属东印度,乃至整个西太平洋,构筑起针对帝国的『无形绞索』?」
「英国已然在欧洲自顾不暇,其远东力量的虚弱已暴露无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而美国,」
「罗斯福政府,其政策的核心早已从『孤立』转向『干涉』!」 「它以其强大的工业机器作为后盾,正以不直接参战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勒紧套在帝国脖子上的绳索!」
「它不会允许帝国在东亚彻底驱逐西方势力,建立一个唯我独尊的『大东亚共荣圈』!这是其国家利益使然,绝无妥协余地!」
「与德国结盟,风险巨大。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但石原君,政治和战略,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我们必须选择一条相对而言能带来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迫使强大对手知难而退的道路。」
「德国横扫欧陆的胜利,其所展现出的『新秩序』的冲击力,是此刻唯一能震撼美国。使其有所顾忌的力量!这是帝国手中一张极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有用的牌!」
「或者,你能告诉我,石原君,除了借助轴心的威势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战略威慑,帝国还有什么其他路径,能够一劳永逸地打破英美构筑的这道无形封锁,」
「靠和美国人坐在谈判桌上,去乞求他们解除对帝国的资源和金融绞杀吗?华盛顿和伦敦,会放弃他们经营了近百年的远东利益和秩序规则吗?」
「这些都不现实,大日本帝国拥有强大的军力,我们应该要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属于我们的利益。」
「即便对手是英国,是美国,甚至是那头可恶的毛熊。」
石原愣了一愣,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
他是日军内部少有的战略家,一直都反对帝国开展多线作战。
可事到如今,帝国已经没有办法选择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因为,资源。 有限的资源...
战争带来的消耗是一个小小岛国无法承受的,要不是有东北那一片工业支撑,帝国自己就会把自己拖垮。
只是,他的眼光虽然不错,政治水平却远不及那个被他戏称为上等兵的东条次长。
这次要跟德国结盟,就是东条次长极力促成的。
房间里面安静了下来,石原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服寺内寿一御前进言。
而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寺内阁下,华夏华北战场发来紧急电报。」
「华北方面司令官多田阁下急电,华北方面于昨日清晨遭受八路军大规模突袭,预计对方出动兵力至少数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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