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你不能去港岛,你会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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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法租界福开森路,林公馆的铁大门缓缓地合拢,林宗汉踏进前厅,水晶吊灯只开了最低档的光晕,在光洁的义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偌大的厅堂显得空旷而冷寂。
新任管家齐叔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沾满夜露的深灰色呢大衣,低垂的眼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表少爷在二楼书房等您。」齐叔的声音压得极低,桂姨被干掉之后,宅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他跟林静摆弄,停了一停,齐叔又说到,「等了…有些时候了。」
「嗯,」林宗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皮鞋踏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泛著沉重的味道,
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一道暖黄的光线。
他推门而入……
陈阳背对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此刻在浓重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冷雨里,只剩下模糊轮廓,他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
「舅舅,您回来了?」陈阳没有转身,声音透过玻璃窗的反射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嗯。」林宗汉走到书桌一角,随手摊开著几份英文报纸,头版是汪兆铭在金陵筹备「新政府」的喧嚣报导!
照片上那张号称民国四大帅哥之一那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聚光灯下显得浮肿而陌生。
陈阳缓缓转过身,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眉目间依稀可见不输于汪先生的清俊轮廓,但那双昨日宴会时清澈见底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冰,幽深,冷冽,带著一种近乎陌生的感觉。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冰块叮当作响。
「沪市…已经待不下去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林宗汉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迎向外甥:「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阳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桌前,隔著那宽大的红木桌面,目光灼灼地逼视著舅舅,「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去哪里?」林宗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日本。」陈阳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
林宗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仿佛只是被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声惊扰。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派克金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著,冰凉的金属触感传递著某种清醒。
「日本?」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阳的声调陡然拔高,「舅舅,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装糊涂了!晴气庆胤,李群,还有各大情报机构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不要以为你的计划很完美,其实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你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联络员,他们既然选择了你为什么不给你真的情报!」
「还有,你为什么扛了这么久才交代,目的是什么!」
「如果真是冤枉你,第一时间你就可以解释,非要让梅机关戒严,七十六号封闭,等著李群跟晴气回来!」
「你敢说不是为高陶二人找机会送他们离开!」
「舅舅,他们现在不抓你,是因为你知道他们还得给我面子,你可以用我当棋子,我不会怪你,可是,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救你的,你现在已经是明牌了!」
「所以,」林宗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瞬间压下了陈阳的激动,「你认为我去日本,就是唯一生路?」
「陈阳,你急急忙忙带艾莎跟我见面就是因为这个?」
陈阳呼吸一窒,「这件事是我的决定,艾莎根本不知道,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舅舅,你听我说,大阪商会的商船,每周都从吴淞口往返横滨和神户!」
「他们的船是军部背景,挂著日本人的旗帜,日本人检查也宽松得多!只要您愿意,三天之内,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沪市这个鬼地方!」
「去日本,至少安全!比在军统当炮灰,比去香港被英国人当枪使,要安全得多!」
「你怎么知道?」林宗汉手一抖,停止了转动钢笔的动作。他将笔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怎么知道,舅舅,这是沪市,你们用电台联络还能逃过我的耳目!」 「军统第四处副处长,你以为是恩赐,那就是个送死的官!」
林宗汉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送死,那又如何,我林宗汉,生在华夏,长在华夏。」
「我的骨头,埋在这片土地下,才会觉得安稳。」
「我的血,流在这片土地上,才算死得其所。去日本?
「那叫苟且偷生,那叫认贼作父!」
「认贼作父?」陈阳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烫了一下,「舅舅!时代变了!汪先生也在寻求和平救国的道路!活下去才有将来!现在去日本,不过是以退为进!您何必…」
「够了!」林宗汉猛地一掌拍在硬实的红木书桌上!
沉闷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震得桌上的水晶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一股凌厉的煞气从他挺拔的身躯里骤然迸发,如同沉睡的猛虎猝然睁眼!那不再是温厚的长者,不再是心系外甥的舅舅,而是无数次在血与火的生死线上游走背负著如山使命的魔术师林宗汉!
「汪兆铭的『和平』,是跪著求来的,是用我四万万同胞的血泪和脊梁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卖国!」
「陈阳,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那个艾莎?还有她背后那个基金会?」
「你告诉我,华富基金会,一个所谓的荷兰背景的慈善组织,它的触角凭什么能伸进日本军部主管的情报机构,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运的究竟是货物,还是…情报?或者别的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沪市九大情报机构所有资金支持都来自这个华富基金会,我不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单纯!」
「你如此护著她,为她奔走,你告诉我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荷兰皇家公主,别人眼里的落魄贵族,你究竟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陈阳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恭维道:「不愧是魔术师,这么轻易就能调查到艾莎的事情!」
「我不需要调查。」林宗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舅舅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见过太多魑魅魍魉。」
「那个女人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不属于这个乱世!」
「加上她的冠冕,我很容易就能猜到身份!」
「至于你那个情报联盟,恐怕军统跟红党那边都备上案了!」
「既然有人留心,那就自然有人会去调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阳面前。
地毯上的酒液浸湿了他锃亮的皮鞋鞋尖,他也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样,拍拍外甥的肩膀,但那只手最终停在了半空,带著千钧的沉重,缓缓收回,「你是我唯一的亲外甥,是我妹妹唯一的骨血。」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远离这滩浑水,安安稳稳地过你的日子。」
「但是,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最后选择了站在…舅舅的对立面。」
「我不会去日本。我的去处,只有一个,港岛。」
「那是我的战场,是我的宿命。至于你…」
他迟疑片刻,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林宗汉不再看陈阳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不再看地毯上那片刺目的狼藉。
他俯身,拎起书桌上的两本书,转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口。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绝,像一柄离鞘的剑,带著一去不返的决然。
「舅舅!您不能去香港,他们…他们真的已经盯上您了!!」
「你会死在那里…」
林宗汉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
他微微侧过脸,冷硬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如同石刻。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在哪里,都是死。但死法,由我自己选。港岛,我非去不可。」
他拉开门,身影逗留了一刻,然后,隐没于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雨夜的书房中回荡:「陈阳从今往后,林家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真是个倔老头,」陈阳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桌子上的电话:「二哥,我让你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对面传来林学义懒洋洋的声音:「放心吧陈阳,那是我爹跟我大姐,我当然会小心!」
陈阳微微颔首:「那就好,汇山码头千叶丸号,明天下午开船,我不管你用绑的还是什么办法,明天四点前,把舅舅跟大姐送上船!」
「知道了,廖如渊已经带人守在门口,我准备了一批人跟著老爹,侍机将他带回来!」
「保管万无一失!」
「好,记得让你的小弟散播消息,就说舅舅去了港岛!」
「额,陈阳,这又是为什么?」林学义沉声道:「我爹的任务就是去港岛,您这不是把我爹给卖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止情报机构要交代,军统也要交代。」
「算了,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总之按我说的做,除非你不想舅舅活下去!」
「那怎么会…」林学义讪笑著说了一句! 「记住,,多派点人,十个不够就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一百个,无论如何别让舅舅逃了!」陈阳叮嘱了一句,挂上电话,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丫鬟小草推开门道:「表少爷,大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你是不是现在就走?」
陈阳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走!」
四月的风,终于吹散了笼罩在黄浦江上经月不散的阴冷湿气,却带来一种更加令人窒息气息。
1940年4月30日,金陵城。
伪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面被强行附加了象征「和平反共建国」的黄色三角飘带!
这不伦不类的旗帜,在刺耳的军乐声中,被升上原国民政府考试院大楼的旗杆顶端。
汪兆铭身著特制的「元首」礼服,站在临时搭建的、缀满青天白日徽和日本旭日旗的观礼台上,脸上堆砌著程式化的笑容,对著下方列队走过步伐刻意踏得震天响的伪军士兵和稀稀拉拉表情麻木的「民众代表」挥手致意。
镁光灯疯狂闪烁,试图捕捉这「历史性」的一刻。广播喇叭里,一个亢奋到失真的声音在竭力渲染著「和平建国」、「中日亲善」的「伟大意义」。
晴气庆胤穿著笔挺的日军大佐军服,站在观礼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全场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嘴角挂著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群则一身簇新的汪伪特工总部(76号)制服,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但眼底深处,却闪烁著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不时地扫过晴气的背影,又迅速移开。
他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密电抄件,是沪市行动报告,林宗汉不见了! 「李桑,」晴气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著台下喧嚣的仪式,声音平淡无波,「陈部长要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李群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声音带著刻意的谦卑:「嗨咿!请大佐阁下放心!我按照您的意思,发动了一场清扫活动,目前,所有与林宗汉相关的旧巢穴,联络点,可疑人员,均已彻底拔除!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他留在上海的那点根基,连灰都扬了!」
「最新传来关于林宗汉的情报,他要去港岛!」
「港岛?」晴气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那是英国人的地盘。林桑既然喜欢在商言商,那我们就陪他…好好做做生意。」
「帝国在港九的『商社』,也需要这样一位『老朋友』去多多关照。」
「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接触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想从香港往北边运东西的船!」
「最重要的是必须肯定他的目的地是港岛!」
「晴气机关长,您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没什么,做好你的事!」晴气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观礼台中央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会场中央,汪兆铭正慷慨激昂地发表著「还都宣言」,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广场上空,充满了对「和平」的憧憬和对「重庆方面」的指责。
就在这「庄严」的庆典气氛被烘托到最高潮的时刻——
「哔哔…滋啦…」 广场四周高悬的广播喇叭里,那亢奋的解说声和汪兆铭的演讲声,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电波干扰噪音粗暴地打断!
紧接著,一个带著浓重湖南口音的男中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也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收音机前!
「…全国同胞公鉴:高某及陶某等追随汪先生多年,深知其为人。」
「此次汪先生离渝主和,其内幕情形,我等实所深知。」
「所谓和平条件,实为亡国条件!其详密内容,虽未完全公布,我等早已获悉!」
「承认满洲国、允许日本在华北驻兵、经济上之垄断资源之掠夺…条条件件,均断送国家之主权,牺牲民族之利益,直欲使我五千年文明古国,沦为日本之附庸,四万万同胞,永为日本之奴隶!」
「此等条件,实为汪先生与日方秘密签订之卖身契约!我等良心未泯,不忍坐视国家民族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特此郑重声明:自即日起,与汪兆铭及其一切伪组织脱离一切关系!」
「并呼吁全国同胞,共起声讨,勿为所欺!高陶二人泣血谨启。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一日,于香港。」
「高陶声明!」
「嗡——!」
整个观礼台,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即被巨大的、无法置信的哗然和骚动所取代!
汪兆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握著讲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稿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台下的伪军士兵和「民众代表」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八嘎!」站在演讲台一旁,负责安保工作的影佐真昭怒声骂了一句!
脸上的从容和冷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的铁青!他猛地转头,盯著金陵特工总部一处处长左明泉…
「怎么回事,左明泉,你不是一再保证,所有流程绝对没有问题,现在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大,大佐,息怒,」左明泉支支吾吾的说道:「卑…卑职失职!卑职立刻去查!立刻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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