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意外

    午后。

    盛达外贸公司的办公楼是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贴著米白色瓷砖，门口两侧摆著两盆半人高的橡皮树，叶片油亮翠绿。

    楼前的水泥坪上划著名整齐的停车位，零星停著几辆小轿车，门口挂著的「盛达对外贸易有限公司」铜牌。

    二楼西侧，副总经理办公室内。

    书架上摆满了外贸相关的书籍，办公桌一角放著一盆小巧的多肉，窗台上还摆著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著几支新鲜的雏菊，处处透著精致。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李哲坐在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

    林薇端著一壶茶走过来，她穿著浅米色的职业套装，时尚干练。走到茶几旁，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向李哲：「李总，这是朋友送的大红袍，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哲伸手接过茶杯，微微颔首致谢，随后浅啜了一口。茶汤醇厚，香气在舌尖散开，余味悠长。

    他放下茶杯时眼中带著几分认可：「好茶，口感醇厚。」

    话音落定，李哲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万安镇的电器商店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人员也安排妥当了。电器厂进货渠道方面，您这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林薇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将茶壶放在茶几中央：「我们盛达外贸公司一共和四家电器厂有过合作，分别是京城录音机厂、京城雪花电器公司、北空空调器有限公司，还有京城电视机厂。

    这四家都通过我们公司采购过进口电子元器件，我跟他们厂里的高层都熟悉，谈下来的话，能拿到低价拿货的渠道。」

    李哲点点头，这四家都是京城本地响当当的电器企业，产品质量和口碑都靠得住。

    他略一思忖，说道：「现在是冬天，冰箱和空调这类产品需求偏弱，不太容易卖，可以先放一放，晚点再专程拜访雪花电器和北空空调器这两家公司。

    电视机和收录机当下需求旺盛，正好作为电器商店的主推产品。」

    「没问题。」林薇应得干脆，「一会我就联系京城录音机厂和电视机厂，约个时间拜访一下，把初步的合作意向定下来。」

    「正好电器商店的负责人林小虎也在京城，到时候我叫上他一起去。」李哲补充道，「以后电器进货的日常对接，就由他负责跟电器厂联系，提前让他熟悉一下对接流程。」

    话说到这里，李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林薇：「对了，京城电视机厂，是不是有个叫王光伟的副厂长？」

    「没错。」林薇点头，眼中带著几分疑惑反问，「上次我们公司跟电视机厂的那笔电子元器件订单，就是他亲自来找我谈的。李总，您认识他？」

    「算起来是沾点亲戚。」李哲坦然说道，「他和我叔叔是连襟，之前我去他家拜访过一次，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候见了面不知情，闹了尴尬。」

    「那感情好。」林薇眉眼舒展，笑起来时杏眼弯成了月牙，「多了这层关系，沟通起来更顺畅，合作谈成的把握也更大了。」

    李哲和王光伟的关系有些复杂，并没有打算走对方的门路：「这次电器商店的进货渠道，还要多劳烦林总费心。」

    翌日上午。

    京城电视机厂的厂区开阔，几栋红砖厂房整齐排列，厂房外的空地上堆放著打包好的电视机纸箱，几位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忙著搬运。

    厂区门口挂著「京城市电视机厂」的红色木牌，旁边立著一块宣传栏，贴著厂内的生产进度和先进员工表彰名单。

    王光伟站在电视机厂大院子里，双手插在藏青色的中山装口袋里，不时抬眼看向大门口的方向，神色间带著几分等候的急切。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办公楼里走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挺著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是厂长宋晖。

    王光伟赶忙迎上去，脚步加快了几分：「厂长，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外面天冷，我在这儿等就行。」

    宋厂长抬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五分，他收回目光说道：「我估摸著时间差不多，林总也该到了。」

    从今年下半年开始，电视机行业的竞争愈发激烈，不仅要拼价格，更要拼技术和质量，而进口的电子元器件是提升产品竞争力的关键。

    ——

    京城电视机厂还指望著能通过盛达外贸公司多进口一些优质的电子元器件，自然不敢怠慢这位重要的合作伙伴。

    不大一会，一辆白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开进了京城电视机厂的大门，顺著水泥道路驶到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王光伟看到这辆车，眉头微微一皱，感觉有些眼熟，不过这个年代国内的汽车品牌本就不多，白色伏尔加也不算少见，他倒也没多想，只当是盛达外贸公司的车。

    汽车稳稳停下，宋厂长率先迈步迎了上去，身后的众人也跟著上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哲。随后，林薇和林小虎也相继下车，林小虎穿著一套新买的黑色西装，眼神灵动，四处打量著厂区的环境，带著几分好奇。

    看到李哲的瞬间，王光伟愣住了，脚步顿在原地。

    虽说他只跟李哲见过一面，但李哲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再加上这辆眼熟的白色伏尔加，他瞬间就认出了李哲的身份。

    他来这儿做什么？王光伟心里打了个问号。  

    李哲也很快看到了人群中的王光伟，他微微颔首，递去一个礼貌的示意。

    宋厂长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林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宋厂长客气了，劳您和各位领导亲自等候，实在过意不去。」林薇笑著伸手与他相握。

    「林总莅临，是我们厂的荣幸。」宋厂长松开手，目光落在李哲身上，带著几分探寻。

    林薇立刻会意，侧身介绍道：「宋厂长，这位是四季青公司的李哲李总，也是我们盛达外贸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这次过来，是有合作事宜想跟贵厂洽谈。」

    宋厂长虽然不清楚李哲的具体来意，但还是热情地伸出手，「李总好，真是年轻有为啊！」

    「宋厂长过奖了。」李哲伸手与他相握，「宋厂长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今日能登门拜访，实属荣幸。」

    寒暄过后，李哲转向一旁的王光伟，主动走上前伸出手：「王叔叔，好久不见。」

    王光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与李哲相握，语气带著几分意外：「是啊，李哲，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宋厂长见状，眼中的疑惑更甚，转头看向王光伟：「光伟，你认识李总？」

    「认识，认识。」王光伟连忙解释，「李总是我连襟的侄子。」

    「哦？原来是这样！」宋厂长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更显热络，「既然有这层亲戚关系，那咱们就更不是外人了。林总，李总，快，里面请！」

    说著，宋厂长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引著李哲、林薇和林小虎往办公楼里走，王光伟和其他中层干部跟在身后。

    几人被请到了办公楼一楼的接待室。

    接待室宽明亮，靠墙摆放著几组深棕色的皮沙发，中间是长方形的实木茶几。

    宋厂长请李哲和林薇坐在主位沙发上，林小虎则坐在李哲身旁。很快，一名工作人员端著茶壶走进来，给几人倒上茶，随后便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宋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直接切入正题：「林总，昨天您在电话里说想从我们厂进购电视机，不知道您这边什么时候要用？大概需要多少台？」

    「这件事说来话长。」林薇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哲，「李总的四季青公司和我们盛达外贸公司一直有生意往来，前段时间我们聊天时，李总提到想开一家电器商店，我刚好也有拓展相关业务的想法，就打算和李总合作开店。

    所以这次过来，是想从贵厂批量进购一批电视机。」

    宋厂长闻言，目光转向李哲，好奇地问道：「李总，不知道贵公司主要经营哪些产业？」他之前还真没听过四季青公司的名号，听著公司名也不像是跟电器行业相关的。

    「我们四季青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大棚蔬菜种植和销售。」李哲坦然回应，「大部分蔬菜供应到京城的各大餐馆和涉外酒店，还有一部分通过盛达外贸公司出口到南半岛。」

    林薇适时补充道：「宋厂长，上次我们公司卖给贵厂的那批进口电子元器件，所用的外汇就是四季青公司出口蔬菜赚来的。」

    听到这里，宋厂长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先前他还纳闷，一家种菜的公司，怎么会突然要批量采购电视机，现在总算理清了其中的关联。

    一旁的王光伟凑到宋厂长身边，小声提醒道：「厂长，去年年底，我采购的那批大棚菜，就是通过李总的关系拿到的。」

    宋厂长点点头，再次看向李哲和林薇，笑容愈发诚恳：「林总、李总，既然是合作共赢的好事，我们厂自然全力支持。不知道你们开的电器商店有多大面积，位置在哪？第一批打算进购多少台电视机？」

    林薇看向李哲，电器商店的具体筹备工作都是李哲在负责，他对情况更清楚。

    「因为是刚开办，规模不算太大，大概百八十平米，位置在廊方市万安镇。」李哲缓缓说道，「第一批电视机，我们准备订购五十台，先试试市场反响。」他特意凑了个整数。

    「在镇上开电器商店？」王光伟忍不住插话，语气带著几分不解，「镇上的消费能力有限，电视机可不是小数目，一年恐怕也卖不了几台，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李哲耐心解释道，「今年有几百个农户跟著我们四季青公司种植蔬菜大棚，都赚了不少钱，手里有了余钱，也都有购买电视机这类电器的需求。

    明年，跟我们公司合作的农户还会更多，购买需求也会随之增加。

    而万安镇及周边几个乡镇，目前还没有一家正规的电器商店，农户想买电器都得跑到市区，很不方便。

    所以我们开这家电器商店，赚钱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想方便当地的农户，也算为家乡的发展出点力。」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说明了市场需求，又体现了责任担当。

    宋厂长本就想维系好与盛达外贸公司的关系，以便后续继续采购进口电子元器件，自然不会驳了两人的面子，当即痛快地答应下来：「李总的想法很好，既务实又有情怀，我们厂全力支持！」

    说著，宋厂长对门口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立刻转身离开，没过多久，便拿著一份列印好的价格清单走了进来，递到宋厂长手中。

    宋厂长接过清单，郑重地递给林薇：「林总，这是我们厂给一级渠道商的内部价格清单，上面标注了各个型号、尺寸的电视机价格，绝对是最低价，希望两位能帮忙保密。」

    林薇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随后递给李哲：「李总，你看看。」  

    李哲接过清单仔细查看，上面的价格比他之前预估的要低不少。

    他看过后，将清单递给身旁的林小虎，同时向宋厂长和王光伟介绍道：「宋厂长、王厂长，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小虎林经理，以后就是我们电器商店的经理，负责日常的运营和进货对接。」

    林小虎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意，语气恭敬：「宋厂长好、王厂长好，以后还请两位厂长多多关照！」

    「小林经理年轻有为啊！」宋厂长笑著点头，王光伟也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林小虎拿起价格清单认真查看，越看眼睛越亮。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四处打听电器的销售渠道，找过多家分销商比价，就算是出价最低的分销商，价格也比这份清单上的要高一百到三百元不等。

    有了这个低价渠道，电器商店的利润空间一下子就打开了。

    李哲放下茶杯说道，「我们初步决定，订购二十台黑白电视机和三十台彩电。黑白电视机选14

    英寸的普及款，彩电选18英寸和21寸的主流款，不知道这三个型号的现货充足吗？」

    「充足，充足！」宋厂长连忙回应，「这三个型号都是我们厂的主力产品，库存充足，随时可以发货。」

    「那就好。」李哲点点头，「在签订合同之前，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去生产车间和样品室看看？我们想了解一下生产工艺和产品质量。」

    「当然可以！」宋厂长立刻起身，「李总、林总，这边请，我亲自带你们去参观。」

    一行人跟著宋厂长走出接待室，前往生产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各司其职，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宋厂长边走边介绍，详细讲解了电视机的生产流程、核心技术和质量检测标准。

    随后，几人又去了样品室，亲眼看到了14英寸黑白电视机和18寸和21寸彩电的样机。李哲和林小虎仔细查看了样机的外观、画质和音质，都颇为满意。

    参观结束后，回到接待室，双方很快就合作细节达成一致，签订了采购合同。

    李哲当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万元现金，作为定金交给了电视机厂的财务人员。

    临近中午，宋厂长热情地提出要设宴招待几人：「林总、李总，中午就在我们厂的食堂简单吃点，尝尝我们食堂的手艺。」

    李哲起身婉言谢绝：「多谢宋厂长的好意，不过我们下午还要去京城录音机厂洽谈采购事宜，时间比较紧张，就不打扰了。

    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改天我们再专程宴请宋厂长和王厂长。」

    见李哲态度坚决，宋厂长也不再勉强：「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了。祝你们下午洽谈顺利！

    」

    随后，宋厂长和王光伟亲自将李哲、林薇和林小虎送到厂区门口。

    看著白色的伏尔加轿车驶出厂区，渐渐远去，王光伟轻叹一声，神色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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