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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海面上的阴谋


渔船破开层层叠叠的浪涛,缓缓驶离喧嚣的码头。

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渐渐融入苍茫的海面。

离岸越远,天地便越是开阔。

码头上的人声、吆喝声、货物碰撞的声响,都被呼啸的海风与翻涌的浪声彻底吞没。

只剩下一片独属于深海的寂静与辽阔。

福生身形如松,立在船头最前方,一身短打劲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目圆睁,目光如寒刃般锐利,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起伏的海面。

哪怕是一丝异样的水波、一抹突兀的船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云舒月则守在船尾,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松懈。

周身气息冷冽如冰,警惕地扫视着后方与两侧的海域。

两人一前一后,将李景隆护在中间,如同两尊不动的守护神,防备着海上随时可能窜出的杀机。

掌舵的老者依旧沉默寡言。

收了李景隆那枚沉甸甸的金饼后,他早已将原本出海打鱼的计划抛诸脑后。

粗糙的手掌稳稳握住船舵,任由渔船按照李景隆的心意驶向深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既为怀中的金饼而心安,又为这茫茫大海上的未知凶险而揪心。

李景隆斜倚在船身的木栏旁,身姿闲适却气度沉稳。

他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酒壶,拔开壶塞轻啜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微寒。

他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神色淡然。

开口向老者发问时,语气平和得如同闲话家常:

“老丈既然明知海上倭寇横行、海盗肆虐,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为何还要执意出海打鱼?”

“难道当真不怕死吗?”

一句话,让老者掌舵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写尽了底层百姓的辛酸:“怕,怎能不怕?”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

“见过被海盗摧毁的船只,见过漂在海面上的尸体。”

“老朽比谁都清楚那些倭寇的心狠手辣,可说到底,怕又能如何?”

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老朽一辈子靠海吃海,除了撒网捕鱼,别的手艺一概不会。”

“若是不出海,一家老小坐在家里,就只能活活饿死。”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大海,一边是坐以待毙的绝境,老朽没得选啊。”

李景隆闻言,眉头缓缓蹙起。

原本平和的神情渐渐凝重,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可这份同情之下,又压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身居高位,久在朝堂,自然知晓浙江沿海倭乱已久。

当地三司官员推诿扯皮、军备废弛,任由海盗倭寇烧杀抢掠,却从无一人真正出手整治。

他原以为,百姓只是受抢掠之苦,却不曾想,竟被逼到了这般以命换生计的绝境。

老者望着翻涌的海浪,惨笑一声,又补充道:“海盗虽然凶残,但也不是整日游荡在海上。”

“我们这些打鱼人,只能赌运气。”

“运气好,一网鱼虾满载而归,全家能吃上几顿饱饭。”

“运气不好,撞上倭寇,那就只能认命了。”

轻飘飘的几句“赌运气”,却像几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李景隆的心上。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码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

楼船、商船、小渔船,每一艘船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

那些船主、船夫、渔民,或许每个人都和眼前的老者一样。

明知海上凶险万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海。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没有退路。

只能把自己的性命,押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用命去换一家人的温饱。

一股沉重的压抑感,瞬间笼罩了李景隆的心头。

他原本奉旨南下,剿灭倭乱,既有完成圣命、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有肃清沿海、安定疆域的考量。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渔民的哭诉,亲眼看见百姓的绝境。

他才真正明白,此行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朝堂与功名。

这一趟浙江之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不为皇命,不为爵位,不为青史留名。

只为这些在风浪中挣扎、在强权下喘息的无辜百姓。

为了让他们不必再以命赌运,为了让这片海域重归平静,让沿海的千家万户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沉默许久,李景隆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

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思:“海盗抢掠商船,倒也能理解。”

“毕竟船上有绸缎、瓷器、金银珠宝,有利可图。”

“可你们的渔船破旧不堪,渔获不过是些鱼虾,值不了几两银子,他们为何要连渔船都不放过?”

“他们常年盘踞海上,海中的鱼虾蟹蚌,还有什么是没吃过的?”

“抢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又有何用?”

老者听到这话,原本就紧绷的身体骤然一僵。

握着船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真相: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鱼。”

话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本就平静的海面,仿佛多了一层阴森的杀机。

不是鱼?

李景隆神色骤然一凝,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从心底升起。

他直起身,目光紧紧锁定老者,语气沉了下来:“不是鱼,那是什么?!”

“是人!”老者深吸一口气,沉声吐出了两个字。

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眼神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此刻海面风平浪静,半分海盗的踪影都没有。

可光是提起这件事,就让他浑身发颤,可见此事给他留下的阴影有多深。

“抢人?”李景隆瞳孔微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眼底深处,一丝凛冽的杀气悄然浮现。

“他们抓人,是为了掳作奴隶,还是单纯以杀人为乐?!”

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蛮夷的凶残狠戾。

可这般明目张胆在海上掳掠平民百姓的行径,依旧让他怒不可遏。

老者嘴唇微微蠕动,喉咙滚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只是低着头,浑身僵硬地站在船舵旁,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在忌惮,在恐惧。

他怕自己一旦把真相和盘托出,不仅自己会招来杀身之祸,就连家中的妻儿老小,都难以幸免。

那股藏在海上阴影里的势力,早已让沿海百姓敢怒不敢言,噤若寒蝉。

李景隆看着老者畏缩迟疑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海盗抢掠渔船,绝非单纯的掳人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甚至牵扯着更大的阴谋,才会让老者怕到连提都不敢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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