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11章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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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国元庆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十月刚过,一场大雪便覆了整座皇城。琉璃瓦上堆着厚厚的白,宫人们在廊下呵着手匆匆而过,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华宫里却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旺,窗上糊着新换的高丽纸,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案头,幽幽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温热,让人昏昏欲睡。毛草灵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奏折,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娘娘,”贴身女官阿绣端着热奶子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您要是困了,就歪一歪。陛下说了,今儿个前朝议事且得一会儿,让您别等。”
毛草灵打了个哈欠,把奏折往旁边一放:“倒也不是困,就是这雪天,让人懒得动弹。”
她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堆雪人,其中一个雪人歪歪扭扭,脑袋都快掉了,惹得旁人大笑。她看着,嘴角也弯起来。
阿绣把奶子递到她手里,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道:“娘娘瞧着高兴?”
“高兴。”毛草灵低头喝了一口奶子,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得很,“以前在......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到下雪天,我也爱堆雪人。有一年堆了个特别大的,第二天化了,我还哭了一场。”
她顿了顿,没说“以前在家”是哪个家。
是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有父母却常年不见人影的家?还是那个刚穿越过来就被卖进青楼的噩梦般的“家”?
都不太想提。
阿绣没听出她话里的停顿,只当她说的是唐朝的娘家,便顺着话头道:“娘娘若是想家了,等开了春,可以让陛下派人回去瞧瞧。”
毛草灵没应声。
想家吗?她自己都说不清。
十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日日夜夜想回去。想那个虽然冷清但至少安全的公寓,想手机电脑外卖,想一切能让她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办法。可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年前还只会敲键盘、刷手机,如今却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能熟练地翻看奏折,能握住弓箭骑马射猎,能——
“娘娘!”
阿绣突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她。
毛草灵抬头,就见阿绣一脸惊喜地指着窗外:“娘娘您看!陛下来了!”
毛草灵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果然看见雪地里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个身着玄色大氅,身形颀长,在漫天飞雪中格外醒目。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见那人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廊下。门外响起宫人们请安的声音,紧接着,帘子一挑,一股寒气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涌了进来。
“别动。”
皇帝拓跋珣见她正要下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肩把她按回去,“外头冷,你坐着。”
他的手凉得厉害,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毛草灵皱了皱眉,反手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袖子里塞:“怎么这么凉?不是说了今儿议事吗,这么快就散了?”
“提前散了。”拓跋珣任由她把自己的手捂进袖笼里,低头看她,“那群老家伙吵来吵去就那点事,我懒得听。想着你一个人在宫里,就回来了。”
毛草灵抬头看他。
男人今年三十有三,眉目间早已褪去了十年前初见她时的青涩,下颌线条愈发硬朗,眼尾也添了几道细纹。但此刻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阿绣,”她扬声道,“再端一碗热奶子来,多放些糖。”
“是。”
阿绣笑着退下。拓跋珣在她旁边坐下,大氅随手扔给跟进来的内侍,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累死了。”
“活该。”毛草灵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谁让你大冬天的非要跑去城郊大营?骑马来回两个时辰,不累才怪。”
拓跋珣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城郊大营?”
“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过我?”毛草灵挑眉,“再说了,你身上一股马粪味儿,一闻就知道了。”
拓跋珣被她噎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笑,整个人都抖,震得毛草灵也跟着晃。她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笑什么笑!”
“笑你。”拓跋珣收住笑,眼睛里却还是亮晶晶的,“笑你这张嘴,十年了还是这么不饶人。”
“嫌我不饶人?”毛草灵斜睨他一眼,“那你去找那些说话好听的就是了。听说淑妃最近又学了几支新舞,要不——”
“胡说什么。”
拓跋珣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真:“我就爱听你说话。你骂我都行。”
毛草灵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你这辈子都得在我耳边骂,跑不掉了。”
毛草灵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阿绣端着奶子进来,见这情形,识趣地放下碗,又悄悄退了出去。
拓跋珣坐直身子,端起奶子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太甜了。”
“我让多放糖的。”毛草灵回过神来,“你喝了暖暖身子。”
拓跋珣没再说什么,低头一口一口把奶子喝完。碗见底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草灵。”
“嗯?”
“今天在城郊大营,我见了几个老兵。”
毛草灵转头看他。
拓跋珣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元庆三年那场仗,跟我一起冲在最前头的那批人,有几个今年该退役了。其中一个,断了一条胳膊,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见了我还非要跪下行礼。”
他说着,顿了顿:“我问他想不想留在京城,给他安排个轻省差事。他说不用,家里婆娘和孩子等着他回去种地呢。还说,当年打仗的时候,陛下来过前线,亲手给他端过一碗热水。就为这碗水,他这条命,值了。”
毛草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场仗。
元庆三年,乞儿国与北边的胡人开战,战事胶着数月,死伤无数。那时候她刚在后宫站稳脚跟,刚学会看奏折、议朝政,刚被他允许参与那些从前只有男人们才能参与的事。那场仗打到最艰难的时候,她亲自去了前线。
不是做做样子的那种去。
是真的进了军营,真的见了那些满身是伤的士兵,真的亲手给他们端过热水、喂过药、包扎过伤口。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非要上前线吗?”她忽然问。
拓跋珣转头看她。
毛草灵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拼命保护的人,不是躲在深宫里享福的废物。他们流的血,有人看得见。”
拓跋珣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让你去。”
毛草灵一愣。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拓跋珣伸手,把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说‘百姓赋税太重,该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你提的那些改革,什么兴修水利、鼓励商贾、减轻徭役,哪一样不是为了让这些人日子好过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毛草灵,我有时候会想,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从那么多人里挑中了你。”
毛草灵鼻子忽然一酸。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眶泛红的样子。
“少来。”她闷声道,“当初你挑我,不就是因为唐朝皇帝随便塞了个假公主过来,你懒得计较吗?换个人,你也一样。”
“不一样。”
拓跋珪把她的脸扳回来,认真地看着她:“换个人,我不会让她参与朝政。换个人,我不会让她上前线。换个人,我不会......这么喜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到平静的湖面,在毛草灵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场面糊弄过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几个小太监已经堆好了第二个雪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水仙的香气若有若无。
“拓跋珣。”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怎么逃跑?”
拓跋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那时候你住在凤仪宫,天天让人给你找书看,说是想了解乞儿国的风土人情。实际上是在找地图吧?”
毛草灵被他说得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拓跋珣失笑,“你让人找的那些书里,有三本是我特意让人放进去的。每一本都少了最关键的那几页——通往边境的地图。”
毛草灵瞪大眼睛。
“你!”
“我还知道,你曾经试图收买御膳房的小太监,让他帮你往外送信。”拓跋珣慢悠悠地继续道,“结果那小太监转头就把信交给我了。”
毛草灵的脸更红了:“那封信呢?”
“烧了。”拓跋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我没看过。”
毛草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那时候,真是傻。”
“不傻。”拓跋珣握住她的手,“你要是真傻,早就死在后宫里了。你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
毛草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而她的手比十年前粗糙了不少——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粗糙,是真的做过事的那种。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这些年的岁月,都融进了这些茧子和纹路里。
“拓跋珣。”
“嗯?”
“我好像,真的不想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拓跋珣听懂了。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低的:“那就别走。”
“可是唐朝那边——”
“有我。”拓跋珣打断她,“不管谁来要人,我都不会给。你是我的皇后,是乞儿国的国母,是我孩子的娘。谁来都不给。”
毛草灵一怔:“孩子?什么孩子?”
拓跋珣也一怔:“我没说吗?今天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的时候,顺便跟我说,你的脉象......”
他没说完,毛草灵已经腾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太医根本没来给我请过脉!”
两人大眼瞪小眼,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同时开口——
“来人!传太医!”
“阿绣!太医呢!”
外头候着的宫人们被这两声喊吓了一跳,阿绣匆匆掀帘子进来,就见自家娘娘和陛下一个比一个激动,满脸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娘娘?陛下?”
“太医!”两人异口同声,“立刻传太医!”
阿绣吓得转身就跑。
毛草灵坐在榻上,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在这个年代,三十岁生孩子,那可是高龄产妇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真的要当娘了?
拓跋珣也懵着,但懵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在屋里转圈。
“太医怎么还不来?阿绣跑得也太慢了!不行,我得让人去催——”
“你别转了!”毛草灵被他转得眼晕,“坐下!”
拓跋珣乖乖坐下,但坐不到三息,又站起来:“不行,我得亲自去接太医——”
“拓跋珣!”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太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陛下......娘娘......臣......”
“进来!”拓跋珣一把把他拽进屋,“快给娘娘诊脉!”
太医被拽得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抖着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到毛草灵手腕下。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医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毛草灵腕上,神情严肃得像在判生死。
拓跋珣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毛草灵倒是慢慢平静下来了。她看着拓跋珣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当年打仗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吧?
半晌,太医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脉象稳健,母子康泰!”
拓跋珣愣了一瞬,随即——
“赏!”
他这一嗓子,震得窗外树枝上的雪都簌簌往下落,“传旨下去,宫里所有人,赏三个月月钱!大赦天下!减赋税!普天同庆——”
“行了行了!”毛草灵被他逗笑了,“你小声点,外头人还以为咱们宫里着火了呢。”
拓跋珣回过头来,几步走到榻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草灵。”
“嗯?”
“谢谢你。”
毛草灵一愣:“谢我什么?”
拓跋珣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留下来。”
毛草灵低头看着他黑乎乎的头顶,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刀剑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傻子。”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金色的光,那是云层后头太阳的位置。院子里,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并排站着,一个脑袋歪着,一个身子斜着,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水仙的香气愈发浓郁。
毛草灵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想着里头正在悄悄长大的小生命,又看看蹲在面前、像个傻小子一样把脸埋在她手心里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兜兜转转十年,从那个被卖进青楼的惊慌失措的姑娘,到如今这个即将为人母的皇后。从那个每天都在想逃跑的穿越者,到如今这个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女人。
窗外,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那是乞儿国民间的小调,唱的是远方的游子归家,唱的是冬去春来,唱的是——
“雪化了,草青了,远方的燕子飞回来了......”
毛草灵听着这歌声,嘴角弯起来。
她想,她也是那只飞回来的燕子吧。
只是不知道,这一飞,就再也不打算飞走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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