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草庐论功关宗本 缄心裁怨暗偏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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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道、霍州
晨曦刚漫过墨云泽的青黛山岚,泽面浮起一层薄缥灵雾,被天光轻染作柔缃,凝在汀兰素瓣上聚成莹露。坠于石莒蒲剑叶间,顺著叶脊轻滑垂落。
点入泽水时,只漾开几缕细弱的银蓝灵漪、映得水畔初擎的灵荷苞,裹著晨岚晕出淡淡清辉,莹润得如浸琼浆。康荣泉倚著溪侧青纹石,漫不经心地凝望著眼前灵荷,指尖轻抵石面,竞无半分动静,面上漾著恬淡的欣慰。清风穿度青黛山岚,携来涧泉泠泠轻响,泽水微漾却不扬波,偶有灵螺附石轻移,搅碎水面细碎金芒,转瞬便复归平宁。他周身气息与泽间岚光相融,俗世纷扰,似都被这墨云泽的清岚淡雾,隔在了尘嚣之外。
「云通,你记一下。」
「是,师父。」
才交接完黄陂道南处置使差遣、筹备结丹的郑云通陪著康荣泉在此看荷都已经看了小半天工夫。前者正觉烦闷,此时听得师父发声,确有些兴奋,忙不迭将玉简与刀笔掏了出来:
「三阶下品灵田,亩种三阶中品关中荷五,施妖校骨粉杂新岭草灰,成一败四,依次而败;三阶中品灵田,亩种三阶中品关中荷五,施妖校骨粉杂新岭草灰,成一败四,同时而败;三阶中品灵田,亩种三阶中品关中荷五,施妖校骨粉,成二败三,无端而败」郑云通刻了一阵便觉无趣,真不晓得自家师父是如何能将稼植这门他眼中的苦差事做得甘之若饴。好在都已经能窥得金丹的他作为八代弟子中的领头人物,自是不会差了这点儿耐心,只又老老实实随著康荣泉所言记了大半个时辰,又将手头玉简交由后者看过,这才算结了这桩差遣。
「可从中瞧得了些什么?!」康荣泉要过郑云通手中刀笔,又在玉简上头做起来功夫。
「徒弟以为,稼植之道,包罗万象」
「莫要拿这些虚言来唬我,为师不是那些修了五百年,还困围在金丹一境难得进益的老糊涂。」康荣泉语气一厉,刀笔削下来的片片玉屑如同离弦箭一般扎进了灵土里头,扎得康荣泉脚边好似蜂窝。郑云通陡然吃了教训,倒是不敢说话了,只赶忙俛首拜过,好求师父息怒。
还是草庐中的杨氏听得动静出来,朝著康荣泉笑骂一句:「云通好容易有闲暇过来看你,你便只顾著摆师父架子不成?!哪有个师父模样?!」她一面说道,一面将郑云通扶起,笑吟吟地指著草庐道:「走走走,粥熬好了。」
夫人说话了,康荣泉自不能不给面子,他又看了一眼田中的关中荷,这才随著二人一道入了草庐。这草庐的年头不少了,康荣泉经营稼植事时不做分心修行,又怕布阵扰了他观天时风向、折腾了这些康大掌门亲赐下来的御苑灵种,遂只草草安了个粗浅禁制,想著能得稍稍安神调息便就足够。
杨氏自入门伊始便常来伴康荣泉做躬耕之事,早就习惯了。郑云通虽不是头回来,却仍对面前寒酸有些不适。灶上正放著一钵热气腾腾的浓粥,待得三人坐定过后,杨氏先分了一瓢到了郑云通面前粗碗,随后才又浇了两杯兽奶入了钵中。淡淡的腥味随著钵中热汽蒸腾而起,杨氏又添了些青梅、红果,不多时,便就将这味道盖了下去。「咕嘟,」郑云通眉头微蹙,他都已记不得上一回食这般淡而无味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再看过面前的康荣泉与杨氏一眼,犹疑一阵过后还是开腔劝道:「师父与师娘未免太过简素,徒弟以为,修行之余,还是因.」「便是段师兄过来看为师,为师也是以此来做招待,」康荣泉这话呛得郑云通语气一滞,前者却没甚多余反应,只又轻啜一口、继而淡声问道:「你品得出来,这是哪样灵谷熬的吗?」
郑云通听得此问虽觉意外,但师父便算无端问起,确也是该认真应答的。可他想了一阵过后,却仍是想不起来,遂就只得老实应道:「徒弟不知。」康荣泉倒无意外,又大口将粗碗中的浓粥呼噜噜喝个干净,这才瞧过郑云通一眼,叹了口气:「这养灵谷为师不晓得花费了多少心力方能改育而成,说句不该说的,怕要比你今日所见这些御范灵种还要用心许多。自两年前,为师便专门呈文你段师伯,要他在云角州及黄陂道南六州广施灵种,试以凡田而得灵种。各州县主官明明皆告大获丰收,每亩上田大略种一得二,二十亩上田便就能够得炼髓武者每岁一合之用。怎么你这黄陂道南处置使却连这养灵谷的味道都辨不出来?!」
郑云通这才晓得自己师父气从何起,恍然大悟道:
「养灵谷..徒弟从前倒是见得有稼师同门过来呈禀,只言凡人能每岁食得一合养灵谷,丁壮自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健妇亦可弥补气血、早日生产。只是这..只是」
「只是因了这是凡人之事、遂就未有半分上心!!」
康荣泉手头的粗碗炸开,震得才轻松些许的郑云通又是战栗起来。
「黄陂道本就边鄙、难得生发!偏大部生人又聚在道内繁华几州之中。我重明宗辖内缺不缺修士丁口去做拓殖之事?!缺不缺仙苗黎庶充实那些边蛮之地?!兽苑那些新需用地、灵植亟需的栽培之土,难不成只靠著在家枯等,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从前宗长器重,不顾你这等年资仍然委以重任,要你做这黄陂道南处置使。可你这混帐东西这些年又做成了什么事情?!甫一闻得掌门师伯与蒋师叔又在外海挣得了大批资粮,府库充沛了、善功能换得结丹灵物了,身上差遣倒是卸得痛快!!你道你是单灵根便有甚了不得么,我重明宗没得单灵根弟子的时候,不也是靠著一干同门前赴后继闯过来了一关关?!你是真跟那些兵家子混迹久了,真以为只要手头硬扎、便什么资粮都能抢了回来?!
是看得了掌门师伯与蒋师叔出外一趟便就够得我重明宗百年盈余?!便就以为,为师我做稼植之事是费而无用?!你怎不想想,掌门师伯与蒋师叔期间又是冒了何等风险?!
你怎不想想,如是我等后人争气,真将我重明宗辖内这一十二州、百余县邑经营得好似京畿周遭那般物阜民丰,那诸位宗长又何消屡屡不顾自身安危、去行那冒险之事?!!」
康荣泉似是将胸中积攒已久的愤懑一股脑地喷了出来,这气势可补到便连同样列席座中的杨氏,一时都不好出言转圜。郑云通只觉这草庐似都要被自家师父的冲冠怒气顶了开来,便只得埋著脑袋、再不敢开腔。从来都是诸弟子表率的他都已不大能想起来,上一回遭了如这般喝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只是将自家师父所言一句句咂摸过后,却就觉没得半个字没有道理。心中一续愧意油然而生,即将换得结丹灵物的那点喜意却也渐渐淡了下来。「徒弟愚钝,在任上确是尸位素餐、未有竭力,还望师父降罪!」
见得郑云通板板正正地拜了下来,康荣泉怒意稍减,正待说话,面色却又徐徐缓和下来。
郑云通本还诧异,半息后却又听得一温润声音传入草庐:
「降罪个什么?!荣泉你倒是会小题大做,云通哪里有你所言那般不堪?!他结丹在即,你这做师父的,怎么还好意思坏他心境?!当真是不成样子。」而今的重明宗中,能以这等语气与康荣泉讲话的却是不多。
郑云通旋即便就晓得了来人是谁,又壮著胆子瞥过一眼自家师傅,见得后者面上盛怒亦消,这才与康荣泉夫妇一道迎出草庐。「拜见师兄,」
「拜见段师伯,」
段安乐笑吟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其后又跟著身材昂藏的康昌晞。
自其结丹过后,这位掌门嫡子这些年来倒是颇为喜欢与段安乐这位还未结丹的师兄来做亲近。修行之余只要身有闲暇,便就常在其身侧请教。说来也是古怪,便是面对著那些大宗道子、世家嫡脉,康昌晞身上骄矜亦从未减过多少,可在段安乐左右时候,他倒是心甘情愿地敛了张扬外溢。「二叔竟也来了,」康荣泉面上登时堆出笑来,这才与杨氏一道将二人请进草庐。
入得地方,段安乐早习惯了康荣泉的草庐,面上非但未有生异,反是殊为自然地选了个干净粗碗,从钵中舀起粥吃。康昌晞初来乍到,真觉此地与重明宗长老半点不衬。此间又无外人,他说话倒不遮掩,只又径直言道:「荣泉你这日子怎偏要往这寒酸上过,你且看看我这侄媳,明明也是巨室出身,还不如嫁到小门小户里头来得体面。」康荣泉听后只笑,未做争辩。
一旁的杨氏亦也识趣,自寻个借口下去。
一来是为采买适口灵肴、二来段安乐与康昌晞这重明宗内举足轻重的人物过来,定有要事相商,现下这草庐却不是她这外人该留的。郑云通本也要走,却被段安乐拂手止住。
康昌晞与康荣泉二人也不急说话,一时间这草庐中便就只得段安乐兀自吸溜灵粥的声音。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段安乐方才放下碗碟,再开口时,目中却已又多了分悦色:
「这养灵谷内中灵力或要比前番所尝更盛两分。荣泉,能育出来这养灵谷,你确是居功至伟啊。」「皆是灵植堂弟子们用命,焚膏继晷而成,师弟我可不敢贪功。」听得段安乐如此说,康荣泉眉间那阵郁郁似才彻底散了去。后者谦辞过后未停,只又出声言道:
「师兄,只是这养灵谷虽有些成效,但距离从前师弟与掌门所禀遍布我重明宗域内之愿景,却还遥远得很呐。各州县主官,甚至连同这劣徒在内的宗内中坚如不重视此事,这本就难称坦途的路怕要更加艰难。」郑云通晓得自己之过,是以遭师父当著其余长辈面前训斥亦也不恼,只是心中愧意更重,连忙作揖认错。「知错便改就是,哪里需得这般在意。」
段安乐笑过一声,转手又从袖中取出来一物递到了郑云通的手中。后者还未反应过来,康荣泉却先念了出声:「东山玉?」「师弟放心,云通的陈请已经递到了二师叔那里,经他老人家阅过准允过后,才交由周师弟开了府库将此物提取出来。云通的善功已扣,为兄不过是顺路带来,可未曾坏了师父定下的宗门规矩。」
「既.既是如此,云通你怎还不晓得拜谢段师伯?!」康荣泉轻呼口气,又是开腔交待道。「弟子多谢段师伯,」郑云通目中喜色难掩,将东山玉恭敬接过小心收好,这才又落回座中。「回去过后,如若云通你还有善功盈余,倒是可以去藏经阁将乌风上修的结丹手劄借来一观。那老修虽然斗法本事一无是处,但是其丹论却还真有些可取地方,当是不会叫你失望才是。」
康昌晞亦也补了一句,郑云通将此言记在心头,又谢过这位师叔,此时要走,庐中却就再没得长辈阻拦了。他出了庐中倒未走远,只老老实实地回到关中荷的灵田旁边关照。
在没有挨得今日这顿痛骂之前,哪怕郑云通是重明宗第一稼师的开山弟子、也晓得稼植一事于宗门之重要、栽培灵植之艰辛。但却真没想到仅是一声名不显的养灵谷,便就已经到了关乎重明宗根本的地步了,是以现下确对从前轻视有所歉疚。遂再不嫌其中烦闷枯燥,又开始依著适才玉简所记,与荷塘中的灵植一一核验。
郑云通自在外头寻事做,自他走后,草庐中的段安乐则率先开口:
「养灵谷一事,宗门会再传文各州县主官,要他们晓得重视。此事师弟无需再心忧,年内定有改观,只是养灵谷到底还未圆满,尚需得师弟携灵植堂诸弟子竭力精益、莫要自满。」
「师弟知道了,」
康荣泉恭声应过后眼神又在段安乐身上停留一瞬,他总觉比起在后者身侧的康昌晞,段安乐才是真正与康大掌门十分相肖的那位。毕竟康昌晞勿论出身性情都与其老子是天差地别,反是段安乐之行为举止,方才真是继承了康大宝认真起来那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的气质。养灵谷之事议到这里,便算要告一段落。三人都晓得这是件需得持之以恒的事情,是以也都未在纠结。段安乐又将其师娘生父费南允已有下落,不单性命尚在、且还证得中品金丹,距离结娶也不过一线之隔的事情大略讲了。晓得这消息是康大掌门亲自传来,康荣泉自是没得怀疑道理,心头倒是又跟著生出些喜意出来。他正待要与段安乐言一言,这些日子他试种康大掌门亲赐的御苑灵种是何结果,却又见得段安乐放下手中粗碗、转做肃色,便连康昌晞亦也端坐起来。康荣泉却就晓得,这接下来才是段安乐二人过来要言的正事,当即也敛去面上笑意,静听段安乐开腔。「山南道那方传来消息,山南道总管、奉恩伯蒯恩似对山南道副总管殊为不满,隐有要激愤杀人之意。」段安乐话方才说完,他与康昌晞二人便就紧盯著康荣泉是何反应。
但见后者身子倏然一紧,掌心下的陶碗隐现细痕。
他垂眸时候,眸光亦也缓缓淡了下去,落在碗沿的细痕上久久未移。
跟著喉间无声一滚,未发一言,只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瞬,便又舒展开。
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稍滞,似被什么轻轻扰了,转瞬便又敛得干净,唯有攥著碗的指尖,仍有极细的微颤,藏在宽大的袖摆下,难被察觉。见得康荣泉是如此反应的段、康二人并不奇怪。毕竟这些年间,秦苏弗与裴家的旧事,重明宗任一八代弟子也都清楚晓得。遂二人不催康荣泉说话,只任得后者缄默许久、默然发问:「段师兄与二叔今日跟荣泉此事,是作何想?!」段安乐见得此幕亦是心头一紧,但晓得道理的他却也未做犹疑,只坦然言道:
「康师弟,秦世..秦苏弗于山南道中广施仁政,确能称得和愈发酷烈的蒯恩每与操反。他之作为虽与师父相近,但在秦国公府内却没得半分脸面,在山南道总管府中,亦无人帮衬。
为兄晓得师弟当年与其还有旧谊,便想请师弟为之转围一二。不求保得秦苏弗尚存尊荣,只求蒯恩高擡贵手,放他自去、保得性命。」康荣泉缄默依旧,面色更沉几分,这时候,便连康昌晞脸上都再无半分轻松之色了。
但段安乐却还是兀自劝道:「为兄晓得师弟为难,亦晓得此举或是有些不近人情,但为兄也晓得,如是师父此时在的宗内,定也是会去救的。」此言一出,场中静得只剩庐外涧泉轻响,连风穿窗棂的声息都似轻了几分。
康荣泉依旧缄默,未发一语,只是眸中凝著的沉郁,似被心头那「师父」二字浸软、淡去了些许锐色。他目光不自觉飘向窗棂外,落在漫进来的青岚与灵荷淡香上,那份藏在心底的挣扎,已然悄悄偏向。段安乐与康昌晞瞧得明白,皆敛声静坐相陪,不催不问,庐外岚光依旧,其心意却未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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