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冰火九重天
花痴开从未想过,终极对决的第一关,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开天局”的赌场设在云雾山巅的一座古老道观中。当他们一行人历经三天三夜的跋涉,终于抵达山顶时,眼前出现的不是想象中的奢华赌厅,而是一座破旧不堪的三清殿。殿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三尊斑驳的神像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这……”阿蛮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天局首脑就住这儿?”
夜郎七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不对劲。”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从神像后缓步走出,他的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者拱手行礼,“老夫乃天局‘守门人’,奉首脑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花痴开上前一步,目光平静:“赌局何在?”
“不急。”老者微微一笑,“首脑有言,欲入开天局,先过三关。此乃规矩,五十年来未曾改变。”
“哪三关?”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关,名曰‘冰火九重天’。”
他说着,抬手一指殿后。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殿后竟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请。”老者侧身让路。
花痴开抬脚便走,却被夜郎七一把拉住:“等等。”
夜郎七盯着老者:“冰火九重天,赌的是什么?”
老者笑容不变:“赌的是命。”
“什么意思?”
“这条石阶共有九层,每下一层,寒气便重一分。待到第九层,是万年玄冰凝聚的冰窟,寻常人进去,一时三刻便冻成冰雕。”老者顿了顿,“然则,若仅是如此,也不配叫‘冰火九重天’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赤红色的丹丸,隐隐透着热气。
“此乃‘火云丹’,服下之后,体内如火焚烧,可抵御寒气。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若不能从第九层返回,药力一过,寒气反噬,神仙难救。”
阿蛮怒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分明是让人去送死!”
老者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姑娘若觉得不妥,现在下山还来得及。开天局,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花痴开盯着那条幽深的石阶,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过了此关,接下来两关是什么?”
“第二关,‘血海浮屠’。第三关,‘心魔问心’。”老者道,“过完三关,方可见首脑。”
花痴开点点头,伸手接过那枚火云丹。
“公子!”小七急道,“这太冒险了,让属下去!”
“你去?”花痴开看了他一眼,“你替我赌?”
小七语塞。
夜郎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开儿,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生死未卜。”
花痴开转身,看着这个养育自己二十余年的师父。夜郎七的脸上满是担忧,眼中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师父,”花痴开轻声道,“您教了我二十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夜郎七一怔。
“您说过,赌的最高境界,不是赢,而是超越输赢。”花痴开将火云丹收入怀中,“这一关,我不赌赢,只赌活着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石阶。
“公子!”小七和阿蛮同时喊道。
花痴开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等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石阶向下延伸,起初还有微弱的光线从入口透入,走了十几步后,光线彻底消失,四周一片漆黑。花痴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火苗刚亮起,便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吹得摇摇欲坠。
他收起火折子,改用双手摸索着石壁前行。
第一层。寒意初现,像深秋的清晨,只是微凉。
第二层。凉意加深,呼出的气息开始凝成白雾。
第三层。手指有些僵硬,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搓了搓手心手背。
第四层。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石阶上开始出现薄薄的冰层。
花痴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黑暗中,隐约有风声,还有某种细微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冰层在缓缓裂开,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五层。寒意透骨,即便穿着厚厚的皮裘,也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冷。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凝满了白霜,每呼一口气,都是一团浓重的白雾。
第六层。双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肌肉在不自觉地震颤,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试图通过快速收缩产生热量。花痴开不得不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第七层。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前方出现了光。
幽蓝色的光,从石阶的尽头透上来,像是传说中的鬼火,又像是深海里的某种发光生物。花痴开盯着那光看了许久,确定没有危险,才继续往下走。
第八层。蓝色的光越来越亮,温度却低得惊人。花痴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无比艰难,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胸口。
他摸出怀中的火云丹,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第九层。
花痴开站在最后一阶石阶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失语。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窟,方圆数十丈,高约三丈。四壁全是万年玄冰,光滑如镜,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冰窟正中,摆放着一张同样由玄冰雕成的赌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摞玉牌,每摞九张。
赌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衣,长发披肩,面容绝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这冰窟的一部分,又像是被封印在冰中的千年女鬼。
花痴开迈步走进冰窟。脚踩在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到赌桌前,在女人对面坐下。
“你是谁?”他问。
女人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竟是淡蓝色的,瞳孔中仿佛有冰晶在旋转。
“守关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姬。”
花痴开点点头,看向桌上的玉牌:“赌什么?”
“赌你能在这里待多久。”冰姬道,“九张牌,每张牌代表一炷香的时间。你每翻开一张牌,便要在冰窟中多待一炷香。九张牌全部翻开,你便过了此关。”
花痴开皱眉:“若我不翻牌呢?”
“不翻牌,你现在就可以走。”冰姬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悸,“只是,开天局的门,从此对你关闭。”
花痴开沉默片刻,伸手摸向第一张玉牌。
“且慢。”冰姬忽然道,“你服了火云丹?”
花痴开点点头。
“还有多久药效?”
花痴开估算了一下:“从服下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刻钟。”
“那便是还有三刻钟。”冰姬道,“九炷香,每炷香约莫半刻钟。九张牌全部翻开,你需要在这里待四炷半香的时间。”
花痴开迅速计算——四炷半香,大约是两刻钟多一点。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在药效结束前返回。
“但你最好算清楚一点。”冰姬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翻牌本身,也是要时间的。”
花痴开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冰姬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因为这是规矩。守关人必须告知闯关者所有规则,不得隐瞒。”
花痴开点点头,不再多问,伸手翻开了第一张牌。
牌面上是一片空白。
“第一炷香,开始。”冰姬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痴开端坐在赌桌前,感受着寒意一寸一寸地侵蚀自己的身体。火云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像一团温和的火,勉强抵挡着外界的严寒。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突破防线。
半刻钟后,他翻开了第二张牌。
依然是空白。
寒意加重。他体内的那团火,似乎弱了一丝。
第三张牌。第四张牌。第五张牌。
当第五张牌翻开时,花痴开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不是害怕的白,而是冻的。他的嘴唇变成了紫色,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冰姬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还可以停下来。翻到第六张,你就必须待满三炷香才能离开。”
花痴开没有回答,伸手翻开了第六张牌。
牌面上,第一次出现了图案——一朵血红色的花,开在冰天雪地之中。
“这是……”花痴开盯着那朵花,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曼珠沙华,传说中的彼岸花。
“你认识?”冰姬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当然认识——母亲的遗物中,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的正是这种花。他曾问过母亲,这花叫什么名字,母亲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寒意再次加重。花痴开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慢,血液在变稠,思维在变钝。他用力咬了咬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第七张牌。空白。
第八张牌。空白。
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花痴开伸手去摸第九张牌,手指刚触到玉牌,整个人忽然一僵。
药效,开始退了。
那团护住心脉的暖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你还有半刻钟。”冰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半刻钟内,你若翻不开第九张牌,或者翻开了却出不了冰窟,便会死在这里。”
花痴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有冰碴子在鼻腔和喉咙里凝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冰姬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
但他还是伸出手,翻开了第九张牌。
牌面上,是一个字。
“忍”。
花痴开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笑,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他想起师父夜郎七教他的第一课——
“开儿,你知道赌徒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忍。”夜郎七说,“忍得住贪婪,忍得住恐惧,忍得住得意,忍得住绝望。输的时候能忍,赢的时候也能忍。忍到最后一刻,忍到对手忍不住了,你就赢了。”
花痴开扶着赌桌,缓缓站起来。他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只能靠意志支撑着身体。他转身,一步一步向石阶走去。
身后,冰姬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花痴开头也不回:“花痴开。”
“花痴开……”冰姬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难怪你能撑到现在。”
花痴开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第八层。第七层。第六层。
当他终于爬上第五层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师父?”他喃喃道。
夜郎七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开儿,你做到了。”
花痴开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继续往上爬。
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
当他的头终于探出洞口,看见外面的月光和繁星时,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是夜郎七。
“师父……”花痴开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我过了……”
夜郎七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菊英娥将刚满周岁的孩子交到他手中。
“七哥,”她说,“这孩子叫开儿。求你,把他养大。”
他问:“你想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说:“让他自己选。”
夜郎七抱着奄奄一息的花痴开,轻轻说:“开儿,你选了。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花痴开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抽搐。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花痴开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子里还塞着几个汤婆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花痴开转过头,看见夜郎七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夜郎七把汤递过来。
花痴开接过汤,慢慢喝着。汤是姜汤,加了红糖和红枣,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我晕了多久?”他问。
“三个时辰。”夜郎七说,“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父,您当年过这三关了吗?”
夜郎七摇摇头:“没有。我只过了第一关,第二关就没撑住。”
花痴开一愣:“您也闯过开天局?”
“很多年前的事了。”夜郎七望着跳动的炭火,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在第二关栽了跟头,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第二关是什么?”
“血海浮屠。”夜郎七道,“赌的是人心。”
花痴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第三关呢?心魔问心,赌的是什么?”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赌的是你自己。”
花痴开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夜郎七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两关等着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花痴开一眼。
“开儿。”
“嗯?”
“第一关的守关人,冰姬,”夜郎七顿了顿,“她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花痴开想了想:“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就笑了,说‘难怪你能撑到现在’。”
夜郎七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花痴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冰姬最后那个笑容,想着第九张牌上那个“忍”字,想着师父刚才那个复杂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开天局的谜底,正在一点点揭开。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赌局。
(第5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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