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亲切而友好的意见交换

    罗马城郊的空地搭建起了漫长的警戒线，加图索领地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被划分为了临时的军事禁区，擅闯者格杀勿论。

    也无人愿意接近此处。几天前惊天动地宛如核爆的巨响，让城里每一个居民都意识到有大事正在发生，而混血种与普通人之间终究隔著一层厚厚的壁垒。

    即使是内部人员也看不真切。

    目前秘党内部的形势，远比守夜人论坛里描述的复杂。

    虽然不至于落得某位狗仔之王的描述那般，洛朗女爵和未来的嗜龙血者」在泥坑里扭打著相互薅头发，但营地内泾渭分明的肃杀氛围，却让不少人感到胆战心惊。

    不得不说，正统联盟从老祖宗们流传下来，并延续千年的武林盟主」制度，确实是有智慧的，很多时候能让一个庞大的集体拧成一股绳————至少是在表面上。

    而秘党除了卡德摩斯家族、圣乔治家族、齐格鲁德家族和贝奥武夫家族，混血种世界声名赫赫的四大元老家族，他们的姓氏都是从神话时代传到今天的，长老会的其他成员—一各大长老家族，以及诸多具有决策权的名誉长老」，大多数时候是一直在变化的，抛开仅绑定个人头衔」的名誉长老不谈，那些能够世袭传承的长老家族席位，也并非待在重要的位置上，就能一劳永逸地待下去，就像目前长老会成员中，历史最为悠久的高廷根家族，延续也不过七百年而已，在21世纪人丁稀薄的今天，这个古老的炼金术家族也有失位的风险，再比如中世纪最耀眼的屠龙新星卡塞尔家族，最后一任继承者倒在了第二干个世纪之前，随之撤销的长老席位还有银翼」夏洛、铁十字」马耶克、掘墓人」甘贝特所在的家族，在那场夏之哀悼事件」过后渐渐沉寂下去。

    有失势的家族，自然也有得势的家族，从西西里岛走出来黑帮出身的加图索家族、在东欧作木材贸易起家的霍尔顿家族，西亚搞宗教体系的卡森家族，以及大航海时代发迹的洛朗家族，都是如此。

    平均下来，秘党的长老会每隔几百年都会来一轮大换血，而在近几个世纪里，随著工业革命开始，秘党的长老会变动显得更为频繁，不止是人员不确定，甚至连席位数量也不确定，高频次的以旧换新，让这些具备新思想，新理念的混血家族迅速崛起，他们掌握了秘党的话语权，再后来卡塞尔学院成立，新家族的代表们更是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抛弃赖以生存的欧洲，在更新锐的美洲组成了校董会。

    保守古板的元老家族因此拒绝参与校务的管理，导致新兴家族掌握著实权而元老家族逐渐变得徒有虚名，当今混血种社会的焦点，卡塞尔学院的绝大部分师生都不知道还有元老会这个机构。

    但不止是正统的年轻一辈掌权者在求变，秘党的元老家族年轻一辈同样如此。

    四大元老家族内部，近一个世纪出生的年轻人们无比痛恨当年老头子们为了一点点所谓的面子」而固守欧洲大本营，放弃卡塞尔学院的管辖权，没有人愿意自己被边缘化，越是优秀的人越是如此。

    这也是波涛菲诺事件」后，游离于事件之外，甚至影响超越事件本身的核心原因，也是以薇菈·贝奥武夫为首元老家族年轻人们真正的诉求，换言之，他们想要重新建立秘党的新秩序。

    而此刻，加图索家族领地的边缘，唯一在天谴」中幸免于难的古堡内部议厅，路明非神游太虚，仿佛丝毫看不见圆桌另一个角落，时不时偷偷瞄他两眼的贵族少女。

    长桌的两侧，校董会的代表伊莉莎白·洛朗和元老会的代表薇拉·贝奥武夫正在交换意见，以及增进了解就是外交层面的含义。

    双方交换了意见」，等于各说各的，但没有达成一致；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等于我们大吵了一架，但没把杯子砸碎；双方增进了解」，等于我们承认有很大分歧，但我们克制了自己。

    事实上，在路明非抵达之前，双方是处在相互表示不满」环节的。

    意思是我们发生了可怕的争吵，并打碎了杯子」。

    不过好在路明非作为波涛菲诺事件」的头号功臣之一，刚刚处理完三峡事件」，便神清气——

    爽重新返回欧洲，算得上当今混血种世界最炙手可热，手握实权的大人物，确实多少还是能镇得住局面的。

    一句你们给我个面子。

    双方的冲突，很快就从表达不满」，连降两级重新跌回最初曾经短暂有过的增进了解、以及交换意见」的环节。

    路明非颇为感慨的注视著这一幕，竟有一种高中时候文科班的美羊羊（非特指、非贬义）和走体育特长的羚羊公主激烈辩论的既视感，而他自然则是负责打分的评委老师了。

    不得不说面子果实这种东西，归根结底取决于你的实力到底够不够让别人承认你的面子，洛朗那边好说，商人重利轻名节，见识过路明非表现出来的实力后，伊莉莎白早就下定决心与他交好，当然不介意身份上貌似突然矮了一头什么的，甚至还表示愿以他唯马首是瞻，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贝奥武夫，这位相貌外形颇似羚羊公主的元老会年轻新锐，竟然也没一贯地继续选择强硬，要知道之前她带著元老会的行动队可是跟洛朗家的私军明面上表达过不满过好几回了————

    嗯，加起来也就死了七八十个人，比罗马分部的总人数稍微多点。

    路明非想想也理解了，毕竟之前老贝奥武夫还欠他几招什么家传秘术，想必那个外表看上去刚的一批，实际贼兮兮的老家伙估计也跟薇菈说了什么。

    当然，这姑娘也没全听，好在虽然路明非他此行算是半个休假期，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力还是管用的，薇菈的言灵是剑御」，而非不朽」、金刚座」那种自带被动增幅的buff型言灵。  

    一番简洁的意见交换，倒也承认了路明非的正统地位。

    此刻他坐在长桌的一头。

    这个位置以前在加图索家族是弗罗斯特的，当然庞贝在场的时候就得是庞贝的，因为根据加图索家的家规，唯有家族认定的继承人才能使用古罗马共和国英雄的名字。家主继承的是英雄血统，同宗兄弟即便再优秀也只是庶民。

    「你现在看见了吧，什么叫菜市场？」

    他的嘴唇没有丝毫动作，声音却传递到了几个位次之外的恺撒耳朵里，「我说了明明你可以到处逛逛的，结果你还是跑来了，我还能骗你不成，你来不来都是一样的，你根本不是主菜。」

    闻言，恺撒如同狮子般刚硬的脸庞绷得僵硬，一头灿烂如金的头发气势莫名塌了下去。

    海蓝色的眼瞳，纯白色的小夜礼服，上衣口袋里塞著一块紫罗兰色的丝绸手帕。

    恺撒·加图索今天穿著最习惯的张扬衣饰，他第一次以加图索家族新任家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理应要为自己发声，他昨晚认真做足了准备。

    但没想到原以为的三堂会审环节，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他现在的位置被自动划分到了校董会那一拨，仅排在伊莉莎白、夏绿蒂之下，在卡森、霍尔顿家族的年轻人之上，而对面是以薇菈为首的四大家族年轻人，那些年过一百的老登这次一个也没有出现，场间平均年龄甚至不到三十！

    见鬼————真成大学辩论会了么？

    难道我还是三号辩手，一会儿还要为校董会争取利益？

    恺撒委实有点懵逼。

    ————印象里以冰冷、严酷著称的铁血秘党决不是这样的啊！难道老一辈家伙们的时代真的落幕了么？那之前自己到底在心理建设个什么劲？

    「别急，该审还是要审的，只是目前最大的矛盾不是你，毕竟加图索家族在你的领导下现在很老实。」

    路明非的声音再一次悠悠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在用什么东西跟我说话？」

    恺撒嘴唇翕动，丝毫没有影响还在发言的两位女士。

    这样的局面是他感到意外的，也是感到无聊的，他都做好了血流成河的准备，结果头发都没薅————但他更好奇路明非是怎么做到隔著老远跟他说话的。

    明明嘴巴都没动，结果好像是在他耳边说话一样，难道是什么沟槽的传音？

    「镰鼬啊，你的言灵不也是这个吗？怎么，没认出来？」

    路明非语气添加了几分奇怪，「镰鼬的本质是建立声音通道，能听当然也能说，一个小巧思罢了。」

    「？」恺撒愣了愣，旋即面露惊喜之色：「难道你的言灵也是镰鼬？」

    说起来，他了解过路明非的种种传闻，上到屠龙，下到泡妞，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准确说出来路明非的言灵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镰鼬的话，岂不是和他一样？

    那可真是人生知己难求了。

    然而路明非矢口否认，分明带著股避之不及的味道：「不，我不是。」

    「？？」恺撒更懵了。

    「符箓啊，正统的特产，以前管这个叫传音符，用来短距离相互联络的。」

    路明非简单解释了几句。

    「————行吧。」恺撒叹了口气，「话说为什么不在营帐里交流，要突然跑到这里？」

    「可能是因为在营帐里商谈事宜，会让他们觉得丢了贵族风度，另外就是营帐设在群青殿附近，那里人太多，眼睛杂，不方便谈事。」

    「有必要保密？」

    「嗯，一会儿还有其他人要来参加。」路明非随口敷衍道，「你不认识。」

    恺撒并不感到轻松，「那跟我讲讲庞贝的事情？还有你遇见的奥丁？」

    「你从哪儿学来的神经转折，真不怕隔墙有耳是吧？」路明非叹了口气。

    不过对于恺撒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并未感到意外。

    这家伙虽然短暂迷茫消沉了一阵子，但结果倒是意外的阳光开朗，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又挺过来了————还是说心理委员真就药到病除？

    局面确实还没有宽松到能让秘党内部两派往死里打的地步。

    如今三位一体」中负责教会」层面的圣灵是叽里咕噜谋划半天被他一枪戳死了，但别忘了，还有条龙始终在外面，最明牌却最神秘的天空与风之王圣子」庞贝。

    一头至少是亚成体阶段」，比耶梦加得更精通人类模仿学，以最强的战士」、智慧的主宰」著称的天空与风之王游荡在人类与龙类的边缘，简直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还有号称龙王座下的头号走狗赫尔墨斯」，当初路明非干掉他的时候，可还没有掌握真正的杀戮法则」，一个在速度上可以随意碾压号称混血种社会第一快男希尔伯特·让·昂热的纯血龙族，随时可能茧化归来。

    固守并非长久之计，过去是因为圣灵奥丁信誓旦旦可以单刷路明非，所以才没有弄一些祸及家人的阴谋诡计，但路明非不可能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对方的道德品行上。

    这时候，恺撒就显得相当重要了。

    如今圣灵已死，圣父未出，唯一在世的圣子庞贝这根独苗，自然只能更加谨慎小心，不敢轻易现身落子，那么恺撒的发展必然很难再被他完美掌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庞贝到底是怎样的立场呢？

    且不提庞贝声称对恺撒这头儿子的关爱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以及三位一体」成神之路上，分化出来三个不同的位格，在个性」上又有怎样的区分。

    就冲恺撒那一连串头衔，以及藏于体内而不自知的权柄」，这家伙就绝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替换掉的东西，古时有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今路明非也想试试挟恺撒以令庞贝————

    未必能令」，但一步闲棋换一个鲜明的饵」，至少是稳赚不赔的举动。

    路明非有一搭没一搭听著会议的进程，私下里则是跟恺撒宣讲当前情况，以及灌输个人风格鲜明的思想，话里话外颇有一股同仇敌的味道，顺带充当一波知心大哥哥，了解一番庞贝家书」的详情。

    当即顿悟了。

    确实没什么好纠结的，管你庞贝有什么小九九，先跟著恺撒一起骂，拉拉好感度准没错，回头钓出来之后，遇事不决往死里打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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